若是以前的林可肯定是一点都听不懂卢西安口中的话，不过，在来美之前，他早就抽时间认真学习了这里的行业相关知识。
卢西安口中的CRB，实际是美国版权版税委员会，权力极大，负责裁定美国音乐版权领域的版税率、版权归属等事项，对音乐产业的版税分配体系有着决定性影响。
至于林可为什么说跟自己相关，他们这次要谈判的机械税，实际就是词曲作者的复制权收入——
只要有人把你的歌复制成任何可传播的载体（黑胶/CD、卖数字下载、甚至流媒体播放），就必须按法定标准给你付钱。
当然，这里要更严谨的说法，是拥有词曲版权的那些作者，毕竟有很多音乐人，跟唱片公司签约的时候，会把自己的词曲版权一同转交给唱片公司，那他们就拿不到这个机械税了。
此次风波，正是源于像他这样的独立词曲作者们对现行费率的不满。
现行规定是：
实体唱片和数字下载的机械版税为法定固定价，每首歌曲每份复制收取9.1美分，由CRB每五年裁定一次，与唱片售价无关。
讽刺的是，这个9.1美分的标准，竟是从2006年沿用至今，整整十六年未曾涨过一分钱。
以美元购买力计算，当年的9.1美分，如今价值恐怕已缩水近半。
资本主义国家里面的资本巨头，有多恐怖，可想而知。
而林可，恰恰就属于那种拥有自己词曲版权的作者。
林可对卢西安点了点头，对于这个事情没有过多评价什么。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在这个事情上他跟卢西安是对手。
卢西安继续抱怨道：
“那群家伙居然向我要12美分，简直是疯了，你知道如果这样，我们每年要多付出去多少钱吗？更关键的是，股价一定会受此影响的。”
林可心中暗道，你才是疯了，这12美分不过是把通货膨胀的差额补了回来罢了，再合理不过，这卢西安的心态不是摆明了没占到便宜就算吃亏吗。
“嗨，不讲他们了。”
卢西安见林可始终没有应和自己，忽然摆了摆手，说道：
“真的，林，十分可惜，我不能和你现场完成签约，不然的话，我想我俩握手签字的照片一发出去，股票绝对大涨。”
“是的，真的很可惜，卢西安爵士。”林可同样惋惜地道。
“好了，林，我这边要起飞了，希望我们可以很快就再见面。”
“我也同样希望，更重要的是，您一路顺风。”
林可微笑着和卢西安告别后，转头就严肃地对王萌说道：“王姐，去把周总还有其他高层全部叫过来。”
“好！”
十分钟后，林可、王萌、周谨书以及其他几人，在林可套房的书房里开始开会。
李琪操作着手里的电脑，不一会儿说道：“找到了，CRB的官方网站，首页上确实是有今天上午发布的紧急听证会通知，索尼和华纳的CEO也同样要出席。”
王萌点了点头，说道：“那看来没什么问题，卢西安确实是有急事。”
林可有些不放心地又看向周谨书：“那签约这边？”
周谨书沉吟了一下，继续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合同是我们双方共同拟定好的，卢西安不在，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林可皱眉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心中有种不安的感觉。
这次来美，在今天，也就是这最后一天之前，一切都无比顺利，无论是代言、声望、流量，还是合约都趋于完美。
然而从今早被叫起，给林可的感觉就是，形势好像发生了一些变化……
接着，众人又就机械版税的听证会讨论了一阵。
林可忽然说道：“咱们公司成立国际事务部的节奏要加快了，现在看来，在很多事情上，环球音乐和咱们的利益出发点都是不同的，比如今早的平台限流，再比如这个版税。”
“是的，老板。”王萌点了点头，“只是这方面的人手不太好挖，需要充分了解国际市场……”
林可沉吟了一下，而后道：“不行就扩大范围，不要只盯着咱们国家那几个国际唱片公司的分部，新加坡、大马、日韩，甚至是欧美，都可以看看。”
林可知道这方面的人手，王萌还是在优先考虑华人或者华裔，肯定是用着顺手，不过，眼下比较急，也只能放宽条件了。
……——……
2022年4月17日，星期天，下午14点35分。
加州圣莫尼卡，阳光倾泻下来，将天空染成一片通透蔚蓝。
微风从太平洋方向吹来，带着海水的微咸，拂过棕榈树沙沙作响。
环球音乐集团圣莫尼卡总部，一间视野不错的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绵延的海岸线，室内空调温度开得正好，会议桌光可鉴人。
桌上，一式四份，封面烫印着银色UMG标志的厚重合约已经摆放整齐，旁边还有两只定制款万宝龙钢笔和一个很精致的陶瓷印泥盒。
长桌一侧是林可一行人。
另一侧，环球音乐全球艺人发展总裁杰夫坐在了中间位右一的位置。
这位，便是马克的直属上司。
自从他来后，马克这位公子哥也不敢再缠在林可身边，颇为规矩的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只是仍在和林可挑眉弄眼。
显然，关于今天的签约，他是十分兴奋的。
中间位和左一的位置，这两个座位全部空置。
左二的位置上，坐着的是亚太区总裁许智，和林可更为相熟的中国区徐珍，却是没来参加今天的仪式。
许智对着林可，用中文说道：
“小林老师，签约之后，我们可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在亚太区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林可微笑着点头：“多谢许总一直以来的关照，以后还要继续仰仗您的支持。”
这时，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欧美女性，一头棕色的头发，看起来有一些散乱，不过她面上的微笑，却是比卢西安还要亲切。
环球的人皆是站了起来，许智为林可介绍道：
“林，这位是我们环球音乐出版集团董事会主席兼CEO，乔迪格尔森女士，也是环球音乐执行管理董事会成员。”
林可当然知道这人，乔迪格尔森，卢西安的绝对副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在公告牌杂志的评选中，仅次于卢西安是全球音乐领域权力第二大的人。
而在其旁边，是王萌、周谨书等人的熟人，詹妮弗，UMG总法律顾问，后面还跟了三人，都是资深法务。
一行人进来后，乔迪先是十分亲切地向林可走来：“哦，我亲爱的男孩，我们终于见面了，我是乔迪。”
林可道：“乔迪女士，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二人拥抱了一下，林可又和詹妮弗握手，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詹妮弗坐在了乔迪的左侧，最先有些歉意地开口道：“林先生，王女士，周女士，我们下午的签约可能会有一些小麻烦。”
林可等人都是面露不解。
詹妮弗见状，立刻加快语速道：
“哦，很抱歉，这是我们的失误。我们这些人今天都被那个紧急听证会搞得头晕目眩，也是不久前才注意到，这个签约必须要卢西安本人在场才能最终生效。”
王萌眉头紧皱，身体微微前倾，压抑着不悦道：
“可是中午的时候，爵士跟我们通话不是这么讲的，而且如果无法签约，那我们现在坐在这里，是在干嘛？”
“是的是的，我完全理解您的困惑，这肯定是我们的责任。”
詹妮弗再次道歉，随即从手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林可，同时解释道：
“你们知道的，我们公司刚刚上市，所以有一些情况和上市之前有所不同，卢西安总裁之前也忽略了这一点。”
她指着文件上被荧光笔标出的一行：
“您看，这是我们集团去年年底刚刚生效的《重大合同授权管理办法》第12条，其中第4款——
所有涉及全球发行权、涉及金额超过5000万美元的艺人长期合约，必须由集团CEO本人签字，并通过总部统一的生物识别系统完成授权，才能生成合同备案编号。
而您，恰好是该条款生效后，我们公司所签约的第一位5000万美元以上的艺人。”
乔迪有些严肃地接了一句话：
“这也是给我们的一个教训，咱们公司虽然已经有太多年的历史，但是从上市公司的角度来看，我们还是个baby公司，有很多经验需要总结。”
乔迪这话说完，环球那边的高层都是不住地虚心点头。
林可仍旧微笑着，只是接过那文件一眼未看，直接交给了周谨书。
周谨书看了一阵，又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这才向林可点头。
“那现在是要怎么办？”王萌接着开口：“是要我们配合，改签一下机票吗？”
“能改签当然好了，”
詹妮弗立刻回答，只是紧接着话锋一转：
“只是不知道贵方还能停留多久，卢西安那边的听证会具体会持续多久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一般情况下，三、四天差不多可以了。”
王萌立刻摇头道：“那太久了，不可能的。”
会议室中安静了片刻。
“是的，不能由于我们的疏忽，让你们耽误那么久的时间。”
乔迪终于开口，接着，她一脸自信地提议：
“那不如这样吧，麻烦您先签字，然后将合同放在这儿，等卢西安听证会回来，由他签好，我们再将属于您的两份直接给您邮寄过去。”
詹妮弗补了一句：
“从法律层面，这样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签署时，我们有公证人员在场，双方全程录像，并各自保存好合同全部页面的扫描件作为凭证。
在贵方签署后，我们立即在合同的骑缝处加盖双方公章，确保合同唯一且不可篡改。”
她说完，就将视线朝周谨书望去。
周谨书迟疑片刻，还是微微点了下头。
这个东西，林可其实了解一些。
前世，他刚读研究生的时候，没少帮课题组做一些合同盖章之类跑腿的事，其中关于合同签订很多都是一方签完，然后采用邮寄的形式另一方再签。
不过他此前经手的那些合同，最高涉及金额数量级也不过百万，还都是公家的钱，和眼下这个，于他的重要性完全没有办法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