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家里的金银和账本都放在哪儿是不?”
小百谷嘴里都是鱼肉,手里玩着刚从河里淘来的彩色石头,嘿嘿笑起来答非所问:“爹哟,手艺变好啦,我可以把鱼鱼都吃掉嘛。”
“小心肚子撑坏。”
白沃勉强勾起嘴角,看不够似的凝望着他,把儿子的脸印在心里。
“爹要出去办事,你跟着……”
他看了坐在旁边挑鱼刺的岱耶一眼,“跟着这个山神玩一会儿子。”
“我不能跟你去吗?”小百谷纳闷地打量岱耶,“竈火爷怎么又变回山神了?”
岱耶清清嗓子,把白白的鱼肉放进百谷碗里:“咳,跟你说了我本事大嘛,身兼数职哩。”
“那,那样的话。”
小百谷扭扭身子,问他爹:“你不会把他赶走啦?我们可以住在一起哟。”
“你想在一起吗。”
“要吶,家里住着神仙儿,哇好威风嘛。”
“好吧。”白沃应许他:“但你要对山神好好的,不然他就哭鼻子跑了去,抓不回来了。”
岱耶也认真说:“是呀,我很容易伤心的,一哭就飞走了。”
小百谷用力点头:“好!我不会把你惹哭啦!竈火爷有看我跳舞吗?”
岱耶:“我最喜欢看了,就是巫姥嘀嘀咕咕一长串太恼人。”
小百谷嘿嘿嘿地又笑起来:“哎哟,我吃饱饱了,要睡睡……”
白沃又看了儿子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跟旧友道别:“我得走了,他一困就说明阵眼将要失效。陪他这些时候就已满足。”
岱耶:“未必是最坏的情况,他会等你回来呢。”
白沃把儿子抱进床,给他盖上软和的小被子:“睡吧,宝宝。”
小百谷感受到了不安的语气,他担忧地说:“爹你回来后给我讲故事吧。”
“好。”
“讲一万个好吗。”
“就讲一万个。”
百谷感觉脸颊温柔一湿,爹亲亲他离开了。过了会儿百谷闭上眼睛,窗外明灭,昼夜轮换,古神们的战争已经打响,落在他耳中的只有无尽的小雨声声,勤快地嘀嗒着。
那熬人的日头被浓厚的雨云遮住,下雨天最适合睡觉觉。
这是个好的日子,小百谷想,再醒来时家里就会多一个大人了,跟那些有爹有娘的孩子一样,谁也不会再用没娘疼的话笑自己。
他要拉着爹和神仙到处转悠转悠,从寨口走到寨尾,给婆姨们和别的小孩看一看。再让神仙变出只会说话的穿山甲来遛着,叫别人羡慕得流出口水。
想到这里,他就洋洋得意地做了个美梦。
遮天蔽日宅,气氛降到冰点。
津滇,岚间,杉弥三神沈默对坐,从卯初直到现在。他们实在累了,又不敢休息,疲惫的目光有时会落在百谷沈睡的矮榻上,但停不多时继续望着竹皮地面。
谁也不敢先唤醒他,否则就要亲自告知那个坏消息,有谁愿意说呢,有谁愿意看到他失神落魄呢。
杉弥手里拿着一根细瘦金枝,一端生着数朵琉璃花朵,有金沙色的花粉飘向百谷。他想看看弟弟的梦境,盼着能明白在短生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白沃留下了什么遗言。但百谷的梦非常破碎,有跟别人在一起的,有跟他爹在一起的,梦中一直下着大雨,下得整个梦境水汪汪。
秋日少云的大晴天,光霞铺路,恶鬼不敢出巢。经昨晚一整夜的大战,它们失丧惨重,还把除魔剑丢了,也要在长夜臺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三神的对手。
也许是太压抑,津滇转头低声对弟弟说话:“你为何把他带回来,还要亲自给他立碑么。”
“他还活着呢。”
岚间心平气和地打坐:“我之前亏欠过他,你不也是吗。”
“我可不觉得。”津滇不满地反驳,“要不是他拿来那魔器,白沃需要死?!”
这话好像把人扎疼了,杉弥皱起眉头,不安地挺直了腰。岚间示意他小声些:“阴脉控制了他的神志,等清醒过来就又是我们的同伴。哥哥,如今不需要再有水神死去了。”
洙尾被扔在地上,似乎没有活着的迹象。遮天蔽日宅本就为了修养覆元存在,兴许能让洙尾捡回一条命。
津滇抱着臂膀不再说话,但看得出杉弥也非常不想见到蛇神苏醒,他当时用水母戒下了死手,如今蛇神却没死,便显得他没多少能耐。
伴着百谷深深的呼吸声,他们又枯坐过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杉弥首先站起来泡茶,还招呼岚间一并来品,却未与津滇说半分话,表现得十分冷漠。
河伯觉得有趣,踢了一脚他坐着的凳子腿:“不想装下去了吗。”
杉弥面无表情:“我修来的和颜悦色不是给你看的。”
“半天就想通了这个,不想对我客气了?哈哈,明明一直围在百谷跟前像个与世无争的好阿兄似的……”
这话字字是真的,杉弥确实不想表现出“与世无争”的一面了。
他便道:“我想了什么,不需要叫你明白。”
河伯咧开嘴角,瞇起眼睛:“确实,我也不感兴趣。”
“你应当感点兴趣。”对方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轻飘飘地一句:“毕竟你刚在我手底下败过一回,是不是?”
气氛比之前更僵了,没接收到两人讯息的岚间吸了一口茶气,闻到其中有舒缓焦虑的灵能,感嘆道:“好茶。”
津滇瞪了自己弟弟一眼。
“据我所知。”
杉弥想到自己从落梦花里看到的碎片,另起话头:“从前你还想叫岚间一起来找上百谷戏弄,所以几个人一起分人这事你干起来熟练?我与你不同,百谷自小时就是我一个人的。”
杉弥毫不保留地说道:“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他。”
津滇的眼神变得有危险了,他压低身体:“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你算什么东西,能跟我弟弟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