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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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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屡次切开百谷的身体,将无暇四肢削得不再完整,还差一次就满了十。潇君不再犹豫,利刃滑下了百谷的一根小指,吞了下去。

“……你救过我。”

百谷发出气声补全了这句话,此时他像一只被摘了翅膀的蝴蝶躺在地上,流着最鲜艷的色。

潇君刚要追问,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岱耶的心本来藏在长夜臺,但是某天不见了,这话也许是真的。

伤口虽是疼到想要立即求死,百谷还是扯动嘴角,低低地笑起来。他已默念完了诅咒的口诀,水神的力量生效了。

覆灭白水寨和杀父之仇,终于要报了。

“夺酒?”潇君刚反应过来,“我喝过夺酒,所以只看你面熟却不记得你!”

他颇为震撼地从百谷旁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我带你来过,我为什么要带你来……”

潇君用手指按摩着发根,想要推解出其中缘由,可惜记忆空缺,百谷又摆出一副死也不肯再说的态度,让他烦躁不已,踱来踱去。

走在一个转弯处,他身体多摇晃了一下,腹中传来咕咚声,好像一杯水倒进盆里。

潇君不敢置信地摸着肚腹,知道那里发生了变化。

“你做了什么?”

他问百谷,声音显出不知所措的颤抖来,“你这个疯神,做了什么!”

潇君拿起刚才用过的匕首在自己腹腔上开了一刀,他要硬生生把百谷的血肉取出来,洗干凈,或许可以中止这种变化……潇君看到自己的肉里没有流出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了水。

透明的,干凈的水。

如果吃神明的肉喝神明的血可以让鬼快速恢覆,那加上“岁月不居,时节如流”的加速,短时间内就会让百谷的血肉遍布鬼王全身。

神的诅咒降临了。

潇君从未想过这就是自己的死法,不是悬在头上无情的刀枪剑戟,是绝望又无能地看着腹中变得透明,他的脾胃,肠胆,他的肉都失去原本颜色,变得柔软清澈,如镜如湖,渐渐蔓延铺展开来,不容拒绝地抵达了心与肝,渗透进骨髓之内,钻进了他的骨节指缝。

要死了,就这样死去,什么都不会剩下。

不会有灵魂,不会有残肢,不会有遗存。

潇君看了一眼百谷,愤怒地扯着身子凑近,要拉着这小神仙一同去死,凭着最后的力气,他将刀尖按在百谷的心臟上,向下使力——

突然,潇君的眼里绽放出神采,他的目光又移回百谷脸上,神情恍惚地丢下匕首,哀伤不已,雪花瞳闪烁,似是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回忆起来一切遗忘的知识。

百谷想,这也许是因为夺酒的药力消失了,任何邪恶的,污秽的,纠缠的事,也化作了最普通的水。

水带走了一切怨恨,水沈下了一切重量。

那在半个时辰前还矫健跃动的身体凝固了,潇君嘴唇抖动,想挤出什么字来,但声音也被水融化,他抬手想触摸百谷的脸,拂拭乱的发,可是还没触到,身体就猛然跌落了下去,像所有江河那样,流于水势低处。

鬼王死了。

他刺穿的腹中流出泉水,流到百谷残缺的腿上,脚上,手腕上,不知为何若温柔江波。

黄泉路上传来激烈的厮杀声,招式的爆炸声,洞窟向下抖落灰尘,应该是津滇他们赶到了。地脉还有很多有余力量,不是那么容易闯进来,但他总会平安把百谷救回的。

可是百谷并未有多喜悦,他躺在地上,歪头看着潇君结实的手臂在塌陷,英俊的面孔慢慢模糊,晶莹,消失,最终汇于黄泉,渗入地下,归于无有。

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你是想跟我去,去……世上吗?”

他问着那空空的地方。

一阵莫名又巨大的悲哀袭上百谷心头,混合在全身的疼痛中,难以化解。

两个月后。

这天从寅时开始飘起大雪来,下得又密又重,百谷醒来时院子里已积了三寸。他被阿兄裹得厚实,像一垛禾捆,拄着拐杖又行动不便,还是努力向屋外挪动着,一边嗅起空气里的味道:

“烤鸡!烤鸡熟了,阿兄下架吧。”

到了元辰的节期,百谷建议大家莫再辟谷,一定要吃好喝足讨个彩头。他做不了事,下不了地,就指挥着这一个两个三个神仙忙前忙后,铲雪杀鸡,宰牛捉鱼,挂甘蔗铺松毛,使唤起神仙时颇有他父亲当初的风范。

“这才烤了一会儿。”杉弥打开炉架上的荷包叶子,用筷子拨弄,“没有好嘛,肚子里的菌还没入味哩。”

百谷凑过来看:“是嘛,这鸡也太肥了。哦哟,鸡油流进菌子里去了,香死了。”

杉弥又给烤鱼翻了个身:“这个差不多了,我把猪肝汤焖在竈上,羊肠切了去。”

百谷的口水都要滴出来,连连“嗯嗯”点头,又说:“阿兄,我腿上痒痒,你给我挠挠。”

“又来了,”杉弥用肩膀顶着他,小声说:“还记得上次不,痒痒是长出新肉来了。”

“哦。”百谷转转眼珠,“上次是哪次,是九鸩哥把我按到茶树地里那次不?”

杉弥的耳朵根红了,牙齿也笑得露出来:“还当个好事说呢。”

百谷把下巴抵在他肩头上:“哦哟,若不是好事,就叫我爹打断了你的腿呢。”

两人窃窃私语,院子里忽得过去一阵风,一只黑白相间的豹子扒着外墻跳翻进来,轻得像鹅毛,它为要追一群肥头大耳餵养得过分的水虎。水虎们本来躺在河伯搭的窝里,结果大猫儿尾随而来扑个正着,水虎们便慌张地到处钻躲,锅碗瓢盆散了一地,刚扎好的瓜架子都撞散了。

百谷见了,气得喊起来:“岚间!你的宠物又在袭击我的宠物了!去,去。”

他用拐杖驱赶着雪豹,笨拙地甩腿,雪豹也不吃水虎,就含在嘴里叼着,听它呲牙怪叫当个趣儿,还总漫步在离百谷两尺远的地方甩尾巴,性格真是十分恶劣。

“贡布,大孩子了哦。”

岚间穿着粗布短上衣阔腿裤,挽着袖子,白发扎成马尾,仿佛普通农户。他像哄婴儿一样哄着刚刚成年的雪豹:“怎么比跟着妈妈的时候还淘气呢?让我看看你的牙长齐了没……”

岚间一捏它嘴巴,水虎就跑出来,扭着肥胖的腰身跑了。

“你还是去看看我兄弟吧。”岚间给百谷指了指屋内,“他不干活,只叫我一个人做。”

哥哥欺负弟弟可是人之常情,百谷有什么办法,只得空嘆气:“都怪你们大神仙不找几个仆从,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津滇能收拾田地,养些牲口,但擦洗家物件儿如何支使得动。”

“这个问题问得好,”岚间一本正经地说:“手脚不好的人才需要仆从伺候,既是神仙,神通在手,连天下也治理得了,还让别人端茶倒水仿佛傻子么,不如早点把修为送给有需要的人。”

百谷张口结舌:“啊,是我了,手脚不好,又是傻子,正需要你们这些仆从伺候!”

他艰难地用拐杖腿戳了岚间的腰,又艰难地拄着拐杖去找津滇。

河伯坐在桌子上,踩在凳子上,姿势十分潇洒。

“让我想想,这个家里谁的个头最小,最细,又最短。”

津滇抱起胳膊,对缠在房柱上的蛇说话,然后一拍手,恍然大悟:“哦,是你呀。”

洙尾其实比先前长了不少,已如碗口粗细,他气急败坏地:“等吾身量长大了……”

“等你长大?”津滇仿佛听了什么笑话,“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个元辰节了,珍惜点过吧。”

洙尾毫不输阵:“哈,让吾也想想,今日/你喝的酒里,有没有混入吾的毒液?嗯,忘了!”

津滇顿时一副恶心模样:“你居然在我酒里吐口水……呃,百谷,你怎起来了?”

百谷对这两人互放狠话越来越离谱的样子习以为常,他用拐杖指了指地上扔着的笤帚和棉布,又指了指桌椅窗臺:“喏,去。要在我家住,就要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凈凈,要用手,不可用仙术。”

“你对我真不客气。”津滇啧啧,又问洙尾,“那你做什么?你既无法打扫,又没有手,不如就离开这个家吧?”

生长是循序渐进的事,洙尾每日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爬来爬去,看着怪可怜。百谷是向着更弱小的一方说话的:“津滇能者多劳嘛,现在还没有洙尾能做的事,等他长大会一起分配的。”

津滇:“怎么没有,现在不是还能做成一道蛇羹汤么。”

洙尾决定暂时不还口,他顺着房梁滑到百谷方向,垂在肩膀上,又盘在他蒙着纱布和药带的颈间,舒舒服服地昂着头:“百谷,洙尾饿饿,要吃饭饭哦。”

津滇把刚拿起来的笤帚扔了。

元辰节前一天的守岁饭,就在各种响动之中摆盘上桌了,本来夜里应有酒席祭天,但这天神明们繁忙,要守看信众,接受祭拜,赐各样福气,便都移到相对空闲的午时置办妥当。

“第一杯酒,希望百谷养好身体,”杉弥端起酒盏,碰了一下弟弟的茶杯,“重回故园,亦有新象。”

百谷开心极了:“谢谢阿兄,我从来没想过白水寨有重见天日的一天,没想过能回这个家,也没想到这张桌子边有这么多人……”

无数的种子种进被泥石流掩埋的故乡,生长中碎裂了石块,顶开封闭的土壤,河流一遍遍冲刷,洗凈,将原先的面貌浮现出来。

在百谷养伤不能动弹的时候,神明们合力重建了白水寨。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是他的所爱,是他的至亲,是与这个世间所有的联系。

……如果父亲和岱耶也在的话,就更好了。

不给百谷沈浸悲伤的机会,岚间就说道:“那我的祝福,就是祝百谷尽快拥有神位,习得心仪术法,顺利得到天脉的认可,一步高登。”

说罢一饮而尽,面不改色。

见弟弟抢在自己之前说了,津滇只好头疼地另想一词:“我嘛,就祝百谷早日生下我的孩子……”

百谷手里的茶杯敲在桌子上:“餵!”

也不知道谁在底下踢了津滇一脚,他发痛地后缩:“好好好,我换一个,换一个。”

他与百谷清杯相撞,说道:“别人都求来年风调雨顺,我盼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津滇弯身吻了百谷的脸颊:“诸事顺遂,别再离开我。”

两人含情相望,看得杉弥和洙尾十分不自在。

洙尾不耐烦地砸吧嘴:“到吾了么。”

“咳,是我应该敬仙人。”

百谷被提醒后有些害羞,主动举杯道:“我在洞乌拉瓦的天麻酒未酿好,心中一直牵挂,这事一定要补上,等你可以化人的那天,就请你喝最好的酒。”

“这倒不错~”

洙尾晃晃脑袋,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津滇,“这杯好深,百谷餵吾喝一口吧。”

“怎好意思麻烦病人,来,我餵你。”津滇一把抓起桌子边上的洙尾,要把他头按进酒壶:“还要么,还要么?”

百谷慌忙拽住洙尾的尾巴:“你要淹死他啦!”

等酒也敬完,饭也吃过,各人就分散开来,他们得去各信众的祭坛前聆听祷词,施恩降福,只留百谷一个人在家里。他摸摸吃饱的肚皮说你们走吧走吧,就抱着一只胖乎乎的水虎躺下休息,半睡半醒。

白水寨的人回来得还不多,节期不够热闹,但以后一定会有的。偶尔走到这里的人,也会因奔腾的黎水,连片的茶山,仙渺的山岚和肥沃的土地而留下。

百谷被潇君刺破的伤口上,是众仙倾力找来的天灵宝材。或是研磨浸汁,或是捣碎外敷,熨贴着他的伤患处,促使生出新肉新皮来。这过程惹得百谷很又疼又痒,睡不踏实,常常中途醒来,睁着眼睛看窗外冬景。

今日又是,他醒来时蟾勾已翘,千年寒山在窗外屹立着,干坤玉颜,巍然拥云,仍是小时所见的模样。

如今那里已经没有邪魔作歹,他很清楚那山上和山旁都有谁,他们在做着什么。

百谷枕着手臂望了会儿,微笑道:

“晚安,仙人们。”

————————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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