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好,吃着祖宗的饭,砸着祖宗的碗,还有脸说‘憋屈’?”
宝玉张口想要解释,他不是觉得衣食上憋屈,是心里头那股憋屈……
可比解释来得更快的,是贾政的动作,只见他目光一扫,已经锁定了桌案上一把黄铜烛台,伸手便要去抓。
宝玉魂飞魄散,下意识往后缩,脱口而出:“璟哥儿救我!”
贾璟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按住贾政伸向烛台的手,他没有硬拦,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挡了回去,顺势侧身挡在贾政和宝玉之间。
“二伯父,息怒,打坏了身子不值当,宝玉说话不过脑子,您跟他置什么气?”
贾政被拦住,红着眼瞪了贾璟一眼:“你让开,今天我非得打死这个孽障不可!”
贾璟没有让,只是微微侧头,朝门外候着的晴雯喊了一声:“去请二嫂子过来,就说二伯父和宝玉在竹安居说事,让她来帮着劝劝。”
晴雯会意,转身便往内院跑去,脚步飞快。
贾政见贾璟不让,又见晴雯去请人,心知今日再不动手就晚了,猛地一把夺过案上的黄铜烛台,另一手用力撇开贾璟,向宝玉掷去。
原本瘫在地上的宝玉躲闪不及,烛台正砸在额角,“砰”的一声闷响,鲜血立时顺着眉骨淌了下来。
宝玉一声惨叫,捂住额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触目惊心。
“好,今日我便砸死你这个孽畜!”贾政双目通红,再次伸手去够旁边的青瓷花瓶。
贾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贾政的胳膊,回头朝愣在门口失神的周康喝道:“周康,带宝玉走,快!”
周康这才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连拖带拽地把满手是血的宝玉从地上拉起来,护着他往门外退。
宝玉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血滴在青砖地上,一路殷红。
“我看谁敢走!”贾政怒吼着要挣脱贾璟去追。
贾璟死死攥着贾政的手臂没有松手,今日若不拦着必出大事,若是打死打残亲子,别说二伯父的官声前程,便是老祖宗那边也断然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二伯父!”
贾璟的声音也沉了下去,不再是一味地拦阻,而是带着一种少见的冷厉:“您要打要骂,等老祖宗身子好了再说,今日若真打出个好歹来,老祖宗那边您怎么交代?”
贾政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挣扎的力道一下子弱了几分,可那口气还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浑身发抖。
贾璟以为他听进去了,手上的力气也稍稍松了些。
谁知贾政忽然抬起头,眼眶通红,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大不了……我再生一个儿子,还母亲一个孙子就是了!”
贾璟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这话能从二伯父嘴里说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贾政猛地挣开他的手,一把将他推开,踉跄着朝门外冲去。
“二伯父!”贾璟连忙追上去。
贾政不理,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官袍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住门框稳住身子,红着眼朝夹道方向望去。
宝玉早已被周康搀着跑远了,青砖地上的血迹一路蜿蜒,触目惊心。
“孽畜……你给我站住!”
贾政嘶吼着要往前追,竹安居院门却出现了一个气喘吁吁的人影。
正是从荣庆堂赶来的鸳鸯,晴雯去寻正在伺候贾母的王熙凤,贾母自然得知了此事,知晓自己脚步慢,连忙唤鸳鸯赶来打头阵。
鸳鸯一路小跑,发髻都有些散了,胸口起伏不定,可在贾政面前一站,腰背却挺得笔直,又看了一眼贾政通红的眼睛,也没慌,先稳稳地行了一礼。
“二老爷,老祖宗请您过去。”
贾政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面前是拦着院口的鸳鸯,身后是盯着他的贾璟,目光看着夹道尽头宝玉消失的方向,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没进鬓角的白发里。
贾璟扶着贾政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下,没有再说话。
贾政则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撑了这么多年终于弯下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