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没说什么,拍了拍大舅子肩膀,转身去往和珅书房。
到了书房外,小厮迎上来低声道:“姑爷,老爷把自己关在里头一下午了,谁也不让进。奴才们送了几回饭,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了。”
门侧摆着的桌子上放着暖炉,以及热了又热的饭菜。
“我来吧。”
赵安提起食盒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轻声道:“阿玛,是我。”
里头沉默很久,久到赵安以为和珅不会回应时,方才听见沙哑声像是从很远地方飘来:“进来吧。”
赵安推门进去,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暗。
视线内,和珅坐在书案后面呆呆看着面前摊着的一叠纸,看不清脸上表情。
走近将食壶放下后,赵安才发现和珅眼睛无比红肿,鼻头也是发红,脸色看着十分难看,整个人也没了精气神。
赵安从未见过和珅这副模样,此刻的和珅不再是权倾朝野的首相,就是一个正在经历丧子之痛的父亲。
“阿玛,”
赵安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顺着和珅视线看去,宣纸上写的是一首诗,字迹潦草得很,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显是写的时候心情极不平静。
“老来惜子俗皆然,半百生男溺爱偏。今竟无情抛我去,几回搔首问青天。”
显然,这是和珅悼念夭折幼子的诗,字里行间满是伤感。
人之常情。
“阿玛,”
赵安轻声道,“您…节哀。”
节哀。
这两个字,其实是最无用的安慰,可除了这两个字,赵安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默默将食盒打开,取出仍有温度的饭食。
“阿玛,不管怎么样,您都要吃点东西啊,”
赵安犹豫了下,“要不孩儿陪您喝一壶?”
看着女婿摆在桌上的饭菜,和珅沉默很久忽然伸手捂住了脸,紧接着肩膀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抖动。
捂着脸的和珅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什么东西被堵在里面,怎么都出不来。
和珅哭了。
站在那里的赵安,静静看着放下一切伪装的和珅,他知道和珅现在需要的就是痛哭一场。
未来,他还要哭,且一次比一次哭的伤心。
也许,这就是物极必衰吧。
冥冥之中,老天爷早就给出答案。
和琳的死只是开端而已。
也就十几个呼吸,和珅已经泪流满面,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更像是一棵被掏空了的树,风一吹就会倒的树。
“阿玛,吃点东西吧。您这样熬着,身子怎么受得了?额娘那边还指着您呢,您要是有个什么闪失,这若大家可怎么办?”
赵安递出白帕。
和珅接过,手微微抖着,并没有拭去眼泪,也没有在女婿面前失态的难堪。
许久之后,和珅开口:“阿玛没事,你那边的差事,办得怎么样了?”
赵安愣住,没想到和珅这时候还能关心他的事来。
“还算顺利,”
赵安将阿桂葬礼相关事项简单说了下。
“你是太上皇钦点的治丧大臣,又是皇子身份,一定要把差事办好...阿玛这些日子顾不上你,你自己万事要有分寸。”
说完,和珅方才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我这里没什么事,你过去吧,叫微微也不要太难过,她要难过,她额娘瞧着就更难受了。”
“我知道。”
赵安点了点头,轻步出了书房。
出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长长叹息声。
过去的时候,其岳母冯霁雯已经哭累了,半靠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微微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眼眶红红的,见赵安回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待赵安到身边时方低声问:“阿玛怎么样了?”
赵安亦低声道:“还好,已经平复些了。”
微微点点头,鼻子酸想落泪,可又不敢让母亲看到,便强忍着对赵安道:“额娘这个样子,我不能回去…你要不先回去吧。”
赵安心想自己留在这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便轻声让微微自己也注意身体,又同长氏等姨娘说了几句“场面话”,方告辞退出。
到了院外,却见大舅子丰绅殷德和妻子十公主在那低语,看到赵安,十公主竟是直接走了过来,对赵安道:“我是该叫你妹夫,还是该叫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