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唐局长和徐明办过无数案子,经手过各类疑难悬案,犯罪心理侧写、现场行为还原这些刑侦常规手段他们早已烂熟于心。
可是,刑侦破案还要结合物理学原理办案,两人属实是头一回听说。
此刻,唐局长与徐明徐队长,心底皆是猛地一惊,尤其是唐局长。
作为分管全市刑侦工作的副局长,这起吊死命案他前前后后反复研判复盘了无数次,更是第一时间牵头组建了专项专案组。
除了带队刑侦骨干反复勘验案发现场、细化每一处痕迹物证之外,他还发动辖区所有社区民警、基层网格员全员出动,开展大范围走访摸排与线索核查工作。
毫不夸张地说,针对这起案子,前期所有人都投入了足够的精力,做了扎实的侦查工作。
可事到如今,案件结论竟要被彻底推翻,换成谁心里都难以接受。
唐局长从一名基层普通刑警,一步步摸爬滚打坐上刑侦大队长的位置,后续又升任分管刑侦的副局长。
几十年办案生涯里侦破的大案要案数不胜数,亲手带出来的刑侦徒弟更是遍布全市各个警队,堪称桃李满天下。
他打心底里不相信,自己经手研判的案子会出现根本性研判错误。
更何况这起吊死命案,只是他职业生涯中成千上万起案件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桩寻常案子。
别说浦东市主城区,就算下辖各个县域乡镇,每年发生的上吊死亡案件,少说也有五十起,多则上百起。
对于这类上吊案件的侦查方向、排查重点以及核心侦查手段,唐局长早已熟稔于心、如数家珍,闭着眼睛都能梳理出完整侦查逻辑。
可偏偏这一次,对方仅凭现场一处细微痕迹,就要推翻所有人定好的自杀结论。
昨天晚上,侯处长和江安提出案件存疑、疑似他杀伪装自杀的分析思路时,唐局长没有当场表态。
核心原因不是认可对方观点,而是对自己前期敲定的自杀结论,有着十足的底气与绝对的自信。
此刻,听闻现场树枝绳索存在明显滑动受力痕迹,他心底莫名咯噔一下。
虽说他对自己凭多年刑侦经验敲定的自杀结论极度自信,却绝非刚愎自用、盲目自负之人。
他心里清楚,办案久了最容易被固有经验桎梏,根深蒂固的办案思维,往往会潜移默化干扰精准判断,形成先入为主的误判偏差。
随即,他转头朝着身旁的徐明递去一个隐晦眼神,无需多言,徐明瞬间心领神会。
此刻,徐明的内心同样掀起了巨大波澜。
当初死者自杀的初步定论,是他和唐局长两人共同研判、一同敲定的。
如今案件风向突变,结论要从自杀全盘翻盘改为他杀,且是凶手精心伪造现场、刻意伪装成上吊自杀的假象,换做任何人,心里都难以接受、难以平复。
徐明沉声开口:“江队长,你这破案法子我真是头一回见,竟然把物理力学原理都融入到刑侦破案勘查当中。这在咱们浦东市刑侦破案历史上,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刚听完你的专业分析,我想再现场细看一遍,好好加深理解,吃透你刚才说的这套物理刑侦理论逻辑。”
江安闻言微微低头,轻声回应:“没关系,徐队长你尽管上来细看就行。”
只不过观察一定要细致入微,条件允许的话最好用上显微镜,把树皮磨损受力方向、纤维拉扯痕迹这些细节,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徐明摆了摆手淡淡一笑:“不用这么麻烦,我凑近了仔细查看,肉眼观察完全没问题。”
话音落下,江安立刻从勘查梯子上退了下来。
徐明快步上前,顺势爬上梯子,双眼距离树枝绳索勒痕的核心受力部位不足10厘米。
目光聚焦之下,他清晰看到树皮表层有大面积脱落磨损痕迹。
只不过这一次,他紧盯的观察重点截然不同。
他全程专注盯着勒痕边缘位置,认真查看树皮残存纤维的拉扯走向与磨损形态。
对于这处树枝上的绳索勒痕,徐明不是第一次查看。
案发之初,他就反复勘验过好几次,只是当初查看的核心重点,只有勒痕深浅、绳索捆绑松紧程度,压根没留意边缘纤维磨损和滑动受力方向。
树枝勒痕的直观形态,当初让他笃定了一个核心判断:绳索和树枝之间,曾出现过明显的滑动摩擦过程。
这也是他当初坚定认定死者系上吊自杀的核心关键依据。
毕竟,人死之后尸体僵硬,根本不会产生任何肢体挣扎动作,自然不会出现绳索滑动痕迹;
唯有生前上吊窒息死亡,死者才会出于本能拼命挣扎求生。
这种求生挣扎的肢体反应,落在绳索与树枝的接触位置,就会形成拉扯摩擦,最终造成局部树皮脱落磨损。
形成这种滑动痕迹有一个必要前提:绳索和树枝之间没有完全紧紧贴合捆死,留有一定空隙。
若是绳索死死捆扎固定在树枝上,就算死者挣扎晃动,滑动幅度也会微乎其微,根本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摩擦磨损痕迹。
眼前现场痕迹清晰显示,当初绳索和树枝之间空隙极大,这才形成了如此醒目、不可逆的滑动摩擦痕迹。
就在徐明蹲在梯子上,专心致志观察树枝勒痕细节之时,唐局长仰头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着徐明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的模样,唐局长的心跳骤然加速,心底忐忑不安。
此刻,他和徐明的心思一模一样:一旦最终核实,绳索滑动是他人外力牵拉导致,那结果就是所有人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唐局长从警几十年,经手过不少凶手杀人后伪装自杀的命案现场。
以往这类伪装案件的作案手法都很常规:凶手提前打好绳结挂好绳索,杀人后直接把尸体抬上去悬挂固定,全程不会出现任何绳索滑动摩擦痕迹。
可眼前这起案子,偏偏出现了极其明显的绳索滑动痕迹,案情特殊程度远超所有人预料。
2分钟细致观察过后,徐明转头看向梯子下的唐局长。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无需言语示意,彼此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刻,唐局长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沉了下来,最坏的猜测终究成真了。
哪怕心里已然确认结论,他依旧下意识保留着最初的研判想法,不愿轻易接受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