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道人的视线终于聚焦在张唯身上时,起初是一片茫然,但这份茫然仅仅持续了一息。
随后浑浊褪去,露出底下的清明。
张唯的阳神感知敏锐异常,道人那层清明的表皮之下,是近乎实质化的暴虐与晦暗。
好可怕的意志力!
张唯心中一凛。
被如此浓郁的不祥气息浸染,腐蚀了不知多少年月,竟还能维持住表面的人形和一丝理智,这清虚子心灵修行的造诣,恐怕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对方怕是在见性之路上也走出了相当深的地步才能撑住。
此人似乎是主动踏入深渊,以自身为熔炉,试图炼化这股一众修士视为毒药的不祥气息。
其过程之痛苦,意志之坚韧,难以想象。
这是很惊人的一个壮举,但对方的状态似乎也很不稳定。
张唯心头清楚不祥气息到底有多恐怖,道人的心智恐怕早已被不祥扭曲侵蚀。
如今这看似平静的状态,大概率是长年累月枯坐静修,如苦行僧一样强行压制的结果。
自己推开这扇门,带来的光线、气息、以及自身因为蓄势而散发的阳神九变道韵,就像投入干柴堆的火星,瞬间打破了那脆弱的平衡。
他能感觉到,清虚子体内那股沉寂的暴虐正在开始沸腾起来,随时可能冲破那层清明,彻底化为择人而噬的怪物。
紫府境。
张唯揣摩着道人发出的隐晦气息,和当初见到的张道陵很类似,气息渊沉。
或者说也只能是紫府,如今天地大变,仙界化恶土,天地灵气皆寂,仙桥已断,对方能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
昔日强大的仙真要么彻底沉沦化为恶土的一部分,要么如焦静真般沦为被本能驱使的恶灵。
清虚子能维持到现在,已是奇迹。
但张唯更清楚,对方绝无可能像自己这样吐纳不祥气。
他以浊体为器,化不祥为助力。
而清虚子却以心神为炉,被不祥啃噬根基。
同样是与不祥周旋,张唯是驭道,他是殉道,更是绝路。
那需要浊体的特殊天赋。
清虚子强行容纳不祥,付出的代价就是一直在沉沦边缘挣扎。
“啊……”
一声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枯槁道人,清虚子的目光落在张唯身上,似乎辨认着什么,最终,那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之意,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
“是纯阳子的后人来了啊。”
张唯心思电转,瞬间捕捉到对方话语中隐含的意味。
他立刻收敛心神,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弟子张唯,拜见清虚师伯。”
“哦?”
清虚子眼珠转动了一下。
他盯着张唯,声音带着飘忽感。
“吕师兄他向你提过我?”
张唯微微点头,说道:“说你不慎被恶土不祥侵染,只能在此地游荡。”
在说话的同时,张唯的余光早已扫视过整个静室。
这里是掏空山体建造的石室,坚固异常。
说话间,张唯的余光已扫过整间石室,最终落在角落的石案上。
几块流转着金色云气的温润玉魄,一只贴有灵符的白玉小瓶静静摆放。
应当就是九阳玉魄和紫府凝神露!
正是他此行所求。
“不慎?”
清虚子低笑一声,笑声刺耳。
他缓缓起身,枯瘦身躯看似摇摇欲坠,可站直的刹那,一股沉如山岳、稠如墨浆的威压骤然铺开,室中不祥之气瞬间沸腾。
“纯阳子说话,还是这么好听。”
他顿了顿,目光里狂热与冰冷交织。
“我是主动拥抱这不祥的。”
张唯心中剧震。
明知是万劫不复,仍主动投身,这份偏执,近乎疯狂。
清虚子望着他,神情间带着一丝悲悯。
“天地颓势,浩浩荡荡,人力岂能逆转,与其徒劳挣扎,被碾成尘埃,不如接纳它、炼化它,化为己用……这才是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张唯默然。
末世之下,众生百态。有人死战不退,有人彻底沉沦,也有人如清虚子这般,走一条焚身饲魔的险路。
“师伯宏愿,弟子佩服。”
他声音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刀,“只是不祥至阴至秽,来源不明,一旦沾身便蚀道基,乱灵台。以弟子所见,师伯这条路,似乎并未功成。”
一句话,直接戳破清虚子强压的平静。
他那双清明的眼睛猛地一缩,瞳孔深处被压抑的暴虐几乎要冲破束缚喷薄而出。
整个静室的灰雾骤然沸腾。
“嗬……嗬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