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这些小丫头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上回在厨房，一个小花妖歪着头问我，为什么不直接让宫主把外面那些坏妖怪打跑，她以为半步元婴就是天下无敌的。
知道厉害的也就我和蛛婆婆几个老家伙了，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照样拿不出法子。宫主又不让我们在大家面前提，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着。”
“她最近……是不是想做什么决定？”
“你也看出来了？前几天她跟我说，事情总会有办法的。她说话的时候那个语气——我活了一把年纪，听得出来。”
假山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卫清站在墙后，没有出声。他继续往前走，路上又听到了几处零星的对话，有人在小声议论沧澜妖王又加派了多少巡逻船，有人在嘀咕宫外还能撑几天，还有人压低声音说，白天看到赵灵儿在莲池边站了很久，叫了她两声都没听见。
他一句一句地听着，心里渐渐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小月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说“宫里饿不着”时那副笃定的表情，还有那句“宫主说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她不是刻意瞒他，她是真不知道。
宫里大多数妖怪应该都和她一样，只看到了赵灵儿从容微笑的样子，看到了蛛婆婆每天照常做饭，看到了厨房里从没断过炊。
那些压在赵灵儿肩上的重量，那些深夜里一个人反复权衡的抉择，全被挡在了那双温柔的凤眼后面，一丝风都不曾漏出来。
一个女子，独自扛着这么多东西，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卫清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他一边走一边听，在迷宫般的园子里绕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穿过了最后一道月洞门，走进了水月宫后的花园。
笛声愈发清晰了，是从山上传来。
他抬头望去，夜色中隐约能看到山腰上有一条石阶蜿蜒而上，最高处是一块突起的巨石，石上立着一座精致的凉亭，亭外便是断崖，崖下是镜湖万顷碧波。
笛声就从那凉亭中悠悠飘落，像一缕散入夜风的轻烟。
卫清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走得越近，那笛声里的东西便听得越分明，调子悠远清深，乍听像是寻常的月夜之曲，但每到转折处，总有一丝压不住的低回，像是吹笛的人把满腔心事都灌进了笛孔里，偏偏又不想让人听出来，于是每到情绪即将溢出的关口，便用技巧轻轻带过去。
可卫清听出来了。
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太久之后，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苦闷。
转过最后一道弯，卫清终于看到了凉亭中的那道身影。
赵灵儿站在亭中，背对着石阶的方向，月白色的宫装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华，裙摆被湖面上吹来的夜风轻轻拂动。
面纱依然覆在脸上，轻薄的纱料在月色中几乎成了半透明，隐隐透出几分轮廓的阴影。
长发没有挽起，只随意地垂在肩后，几缕碎发被风撩过耳际。
她侧对着山下的镜湖，横着一支青翠欲滴的竹笛，笛声正从她唇边流淌而出。
远处天边悬着一轮巨大浑圆的银月，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点银鳞。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那人就立在月与湖之间，衣袂轻扬，笛声清越，像一幅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