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大宝没有立刻接水,而是挣扎着坐起,靠在了床头上。
他接过水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眼神渐渐清明,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城墙上的厮杀、魔王的恐怖红光、自己被轰飞时那撕裂般的剧痛,以及最后砸落时的无边黑暗……
“老子……没死?”阎大宝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胸膛和身子,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伤并没什么大碍。
“老阎你命硬。”江晏露出笑容,言简意赅。
阎大宝咧了咧嘴,想笑。
他环顾四周,发现这是监察司总部的静室,脸色微微一变:“韩头呢……叶玄秋那小家伙呢?还有……城怎么样了?魔潮……魔王被击败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气息都有些急促。
江晏神色平静,将战后情况择要告知:“叶玄秋重伤,性命无碍。魔王被重创,已逃回北邙山,魔潮退了。”
“清江城……守住了,但伤亡惨重,外城近半被毁。”
阎大宝默默听着,听到魔王败退时,眼中爆出一抹精光,听到伤亡惨重时,又黯淡下去。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老韩……没撑过来?”
江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韩指挥使伤势太重……”
这话说得模糊,既未承认死亡,也未透露储物空间的存在。
阎大宝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与韩山共事多年,情谊深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江晏:“是你把老夫从鬼门关捞回来的?老夫记得清楚,从城墙上摔下来那会儿,五脏六腑都他娘移位了,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这才过了一夜?”
他脸上满是茫然。
“老阎你根基深厚,体质异于常人,恢复力强。加之用了最好的药,昏迷中自行调息,故而恢复得快。”
阎大宝盯着江晏看了半晌,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平静的脸上找出些端倪,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嘟囔道:“真他娘……邪门。”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不属于自己的精纯生机,以及经脉中被疏导过的痕迹。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阎大宝活动了一下,感觉力量正在慢慢回归。
现在的他,至少恢复了五成战力。
“练气境皆在养伤,城守府正在组织清理、救治、清点损失。”
“世家各家……”江晏顿了顿,“周洵老祖临阵陨落,临终前将周家托付于我。”
“其他各家损失不一。”
阎大宝瞳孔一缩:“周老鬼也死了?还把周家托付给了你?”
他先是震惊,心中悲切,随即若有所思,最后竟嘿嘿低笑起来,“周老鬼糊涂了一辈子……总算干了件明白事!”
他和周洵,年轻时关系很不错,当初一起组成小队,到北邙山历练,周洵就是队长。
如今都老了,那老家伙果然先死。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老夫得去看看外面成什么样了……”
“老阎,”江晏伸手虚按,“你伤势虽稳住,但远未痊愈。”
“眼下清江城百废待兴,正需你尽快恢复实力,坐镇监察司。”
阎大宝动作一滞,看着江晏的眼神,又感受了一下体内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处,最终颓然坐回床上,骂了一句:“他娘的……”
“听你小子的,”阎大宝重新躺下,目光却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喃喃道,“天亮了……这一夜,真他娘的长。”
“是啊,天亮了,这一夜,真他娘的长。”江晏轻声回应。
阎大宝靠在床头,望着屋顶的梁木,似乎在追忆过往,又像是在哀悼逝去的人。
“江晏……”
江晏的目光从窗外的晨光收回,落在阎大宝那张依旧苍白却已恢复生气的粗犷脸庞上。
“老阎,你说。”
阎大宝抬起裹着厚厚绷带、却已然能活动的手,用力搓了把脸,“有件事……老韩跟我交代过。”
“他说……”阎大宝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韩山当时的神情语气,“他说,他这把年纪,早就活够本了,但监察司不能乱。”
阎大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艰涩,“他说,大宝,这指挥使的担子,你扛不动。”
“他说,这指挥使的位置,得让江晏来。”
静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清理废墟的吆喝声和驱邪鼓的“咚咚”声,此刻都仿佛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