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大宝那几乎殒命的伤势,大家都知道。
此刻不过一日一夜,竟能下床走动,虽然依旧虚弱,但这恢复速度实在匪夷所思。
江晏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刚才那名文职佥事:“田佥事,司内如今可用的人手,还有多少?”
田佥事名叫田文镜,年约五十,面容清瘦,是监察司的老人,掌管文书账册。
他闻言,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卷册,翻开,声音沉重:“禀指挥使,魔潮之前,我清江城监察司各坊加总部,不含文职人员,共有小旗三百二十七人,总旗五十六人,监察使八百四十人,小吏一千五百人二十五人,合计两千七百四十八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小旗现存……三十二人,总旗十二人,监察使及以下……不足四百人。”
“其中重伤者,约占三成。”
厅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伤亡惨重,但听到如此具体的数字,心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监察司两千三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没了。
其中有下属、有并肩作战的兄弟。
江晏沉默片刻,问道:“抚恤章程如何?”
田佥事翻到卷册另一页,快速扫过:“按监察司旧例,殉职者抚恤银五十两,重伤无法再任职者抚恤银二十两,伤者视情况发放药资补贴。”
江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上调。”
他抬眼,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阵亡者抚恤银,提到一百两,重伤无法再任职者,提到五十两,轻伤者药资补贴翻倍。”
田佥事一愣,随即面露难色:“指挥使,这……司内库银恐怕……”
“银子的事情,我去想办法。”江晏打断他,“三日内,这钱本使会弄回来。抚恤银,一分都不能少。”
田佥事张了张嘴,最终重重点头:“属下遵命。”
一旁另一位佥事迟疑着开口:“指挥使,还有一事……魔潮攻城前,那些向阎指挥使投案的……但……”
他声音低了下去:“都战死了。”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江晏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能感觉到不少人神色微动。
“人死为大,”江晏缓缓道,“他们既已殉职,前事便了,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抚恤,照常发放给他们的家眷。”
这句话落下,厅内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看向江晏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
有人低声叹道:“江指挥使仁义……”
阎大宝坐在一旁,闭着眼,仿佛在养神,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田佥事继续汇报:“还有司内财政……如今存银仅余不到三万两……缺口极大。”
江晏静静地听着,脑中飞快盘算。
魔潮虽退,但清江城百废待兴,处处都要用钱。
监察司这些存银,是平日里一月的俸银。
每月都需城守府拨付。
可如今,抚恤就需要近三十万两银子。
而且,损失惨重的,可不仅仅是监察司。
城卫军、坊衙的衙役,都损失惨重。
处处都需要抚恤,城守府还拿得出银子吗?
“本使会想办法。”江晏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司内运转。”
“各佥事带领文职人员,全力整理阵亡同袍名册,核实家眷信息,准备发放抚恤。”
“所缺人手,总旗从小旗中提拔、小旗从监察使中提拔。”
众人听着,原本有些茫然无措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这个年轻的指挥使,似乎很清楚该做什么。
命令发布完毕,江晏环视众人:“还有谁有问题?”
厅内安静了片刻。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指挥使……韩指挥使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韩山去哪儿了?
魔王被击退后,韩山虽是重伤濒死。
但却没有当场死去,而是跟阎大宝在一起。
江晏神色不变,只是看向一旁的阎大宝。
阎大宝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声音沙哑:“老韩……伤得太重。”
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阎大宝确认,还是让人心头一沉。
“那……韩指挥使的遗体……”又有人问。
阎大宝沉默片刻,转向江晏。
江晏对此早有预料。
毕竟韩山执掌监察司近七十年,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肯定会有人问询。
江晏站起身,轻咳了一声。
“咳……韩指挥使尚存一线生机,并未直接陨落。”
“但伤势过重,已被本使送至一处密地救治,应该还有救。”
厅内的气氛因江晏这句话骤然凝固,随即又松弛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虽有疑虑,但更多是如释重负。
韩指挥使尚存一线生机,并未直接陨落。
这对监察司而言,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阎大宝的反应最为直接。
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先是瞬间的茫然,仿佛没听懂江晏的话,随即双眼猛地瞪大,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连带着呼吸都粗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