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叶昭:
“但人命,不是可以随意糟践的泥沙!”
“那些幼龄女子,无论是因何等缘由,是买卖也好,是强逼也罢,都是活生生的人。”
“不是可以随意打杀、凌虐的牲畜,更不是可以随意丢进兵营里,供人发泄至死的玩物。”
江晏的声音并不高亢,情绪也不激动,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叶昭心头一凛。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某听闻,叶家名下某些地方,调教稍有不顺,动辄便打残打死。”
“姿色稍逊、性情刚烈些的,便直接送入私兵营,一夜之间被玩弄致死,然后如破布般被丢弃……叶家主,这种事情,叶家可认?”
江晏的目光如刀,紧紧锁住叶昭。
叶昭额角渗出细汗,嘴唇翕动,正欲解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叶家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人并肩而来。
当先一名老妪,须发皆白,面容苍老,目光深邃,正是叶家大祖,叶清!
她步伐沉稳,气息圆融,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而落后半步进来的,赫然是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的叶家二祖叶玄秋。
他显然伤势极重,嘴唇毫无血色。
但他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越过众人,落在了江晏身上,充满了感激。
叶玄秋推开搀扶着他的族人,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伤痛,对着江晏,深深一揖到底,“江指挥使!救命之恩,玄秋铭感五内!当日若非江指挥使搭救,老夫绝无生还之机。”
“老夫孙女叶云辞更是承蒙指挥使先前搭救,才得以保全!此恩此德,叶玄秋没齿难忘!”
叶清转身,扶住身形微晃的叶玄秋,目光却直视江晏,带着一丝复杂。
“江指挥使,叶家欠你两条人命。”
她环顾厅堂,目光扫过叶昭等一众族人,最终落回江晏身上。
“叶家风月产业的腌臜事……江指挥使所言一字不差,这些年来,叶家疏于内部管束,为了牟利,手段酷烈狠毒,视人命如草芥。”
“此乃叶家之耻,亦是老身之过。”
她转头看向江晏,姿态放低:“江指挥使今日提及此事,正是当头棒喝,叶家认罪。”
“从即日起,叶家名下所有风月产业,无论是极乐坊那样的销金窟,还是寻常的青楼妓馆,包括那些调教女子的场所,均无条件接受监察司的监管与整改。”
“第一,凡叶家产业,即刻起严禁任何形式的人身戕害,严禁酷刑折磨。”
“若有致死致残之事发生,主事者、动手者,叶家必亲手扭送监察司,绝不姑息。”
“第二,立即切断所有向世家私兵营输送军妓的渠道。”
“此陋习必须根绝。叶家产业内的女子,生死去留,当有基本章程,且须报备监察司。”
“第三,接受监察司派遣专员,不定期巡察各场所,核查账目、人员状况,监督执行,确保无强逼、虐待之事。”
她停顿片刻,望向江晏,眼神坦荡:“老身做主,叶家将拿出三成风月产业纯利,用于设立药堂与善养之所。”
“药房面向城内百姓,免诊金,低价提供药材。”
“善养之所,专为安置伤病、年老的女子。”
“具体细则,由监察司拟定,叶家照办。”
叶玄秋也在一旁,强撑着附和道:“一切听从指挥使安排,救命之恩,过往之罪,叶家唯有以此诚心弥补过失,望指挥使……给叶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江晏看着眼前一坐一立的叶家双祖,又扫过一旁脸色复杂却不敢有丝毫异议的叶昭等人。
他心中清楚,叶清此举,既是迫于自己如今的威势与恩情,也是想保全叶家。
若真的认为这些事情有罪,早干嘛去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善,而是没把人命放在眼里。
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待着江晏的回应。
江晏缓缓站起身,目光在叶清和叶玄秋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人命关天,不容亵渎。”
“三日之内,我会让人与叶家主接洽,拟订详细监管章程与整改细则。”
“望叶家……言行如一。”
言毕,他不再停留,对着叶清、叶玄秋一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叶清看着江晏消失的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
叶玄秋则在江晏离去后,身体一晃,被身后的叶家族人扶住。
监察司内,江晏在指挥使的公房内处理完几份紧要公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他起身,走向巡察使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