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演武场一战,唐鼎元确实没让他失望,剑法精妙绝伦,气势如虹,将练精境巅峰的修为和府城天骄的底蕴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就在那看似奠定胜局的最后一剑,江晏手中血煞惊雷刀脱手而飞的瞬间。
宇文渊清晰地捕捉到了江晏虎口处那抹“恰到好处”迸裂的血痕,那不是被沛然巨力强行震开,而是主动卸力。
气血震荡?踉跄后退?
那看似苍白的脸色下,气血奔流的声响在宇文渊的感知中,平稳得如同深潭静水,没有半分受创紊乱的迹象。
演戏!
一场演给所有人看,尤其是演给他宇文渊和他那心高气傲的爱徒看的戏!
宇文渊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江晏的用意。
示弱于唐鼎元,给了他足够的面子,避免了不必要的冲突与嫉恨。
这份隐忍,这份审时度势,这份为了清江城而甘愿低头做戏的心性……在一个十六岁,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身上出现。
太可怕了……
其可怕程度甚至远超他那一箭伤魔王的惊世战力。
“鼎元啊鼎元……”宇文渊看着眼前犹自带着胜利余韵、夸赞江晏战力的唐鼎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你这三百年来第一天骄的名头,在他面前……”
宇文渊能看破,是因为武道境界高,活得久。
可鼎元呢?他那徒弟天资高,可心气更盛,从小到大在同辈中未尝一败,赞誉早已铸就了他坚固却也脆弱的武道之心。
若让他知晓今日这酣畅淋漓的胜利竟是对手精心设计的“施舍”,知晓自己引以为傲的实力在对方眼中或许根本构不成真正的威胁……
那武道之心即便不崩,也会留下难以磨灭的裂痕,成为冲击更高境界的巨大障碍。
至少会阻他五年……
天骄之所以是天骄,就是因为比别人快,比别人强。
若晚上五年,那还是天骄吗?
为了鼎元的武道,决不能戳破此事。
这不仅是为了徒弟的现在,更是为了他倾注毕生心血、寄托了自己未来全部希望的衣钵传承。
他只能装作不知,甚至还要顺着江晏的戏路,给予唐鼎元应有的肯定。
然而,宇文渊心中却对江晏有着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惜。
他欣赏江晏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欣赏他那份在“演戏”背后对大局的担当。
这样的少年,成就必然远超鼎元,甚至有望窥探那传说中的更高境界。
他本该是梁州府乃至整个人族的瑰宝,是未来擎天的巨柱。
可现在呢?
自己却在亲手算计他,将他推向死亡。
用那珍贵的玄金续命兰为饵,用他那为保清江百姓的心思,哄骗他去射出那魂飞魄散的一箭。
“保持状态……明日即可……”江晏清朗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那般平静地应下了赴死的约定。
宇文渊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份坦然,这份平静……
宇文渊只觉得胸腔里一阵憋闷的刺痛。
利用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心性如妖的少年的命,去换取自己爱徒唐鼎元享用清江城的资源、铺平晋升练气境的道路……
这念头,在识破江晏今日演技后,变得前所未有的……肮脏。
他宇文渊一生纵横,自问行事虽不乏算计,却也堂堂正正,对得起“神将弟子”的身份。
可如今,为了鼎元,他竟沦落到要榨干一个未来可能比自己更璀璨的少年英杰。
那杯中的茶水,似乎瞬间失去了所有滋味,只余下满口苦涩。
“师尊……师尊?”唐鼎元的声音传来。
宇文渊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盯着面前的茶水出神良久。
他缓缓抬起眼皮,枯槁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嘶哑依旧:
“嗯……甚好。”
宇文渊眼前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江晏的身影。
那身影在宇文渊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少年”,更像是一颗即将被他亲手葬送的星辰。
这份愧疚与痛惜,如同跗骨之疽,啃噬着他那颗苍老的心。
明日北邙山之行,无论成败,对他宇文渊而言,恐怕都将成为余生无法解脱的心魔。
“鼎元,”宇文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疲惫,“今日一战,你胜得漂亮,剑意锋芒,已有大家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