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鼎元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正欲谦虚两句,却见师尊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剑,直刺他的心神深处。
“但是……”宇文渊话锋一转,“为师今日,想与你说些比武之外的话。”
“一些……比胜负、比境界、比资源,更重要的东西。”
唐鼎元微微一怔,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
师尊极少用如此郑重甚至带着萧索的语气与他说话。
宇文渊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了虚无的过往,声音也变得悠远而沉重:“鼎元,为师这一生,历经一百二十三载风雨,见过无数天骄起落,也犯过错,走过弯路。”
“恩师当年传我衣钵时,曾言武道一途,境界高低,功法强弱,皆是外物。武者立身之本,在于堂堂正正,磊落光明。”
他停顿片刻,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
“何为堂堂正正?非仅是行侠仗义、除魔卫道这般宏大的口号。”
“它藏在人生的每一次抉择之中。是凭真本事碾压强敌,还是玩弄心机借势压人?是直面己心问心无愧,还是为求功利不择手段?”
宇文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唐鼎元略显困惑的脸上,“为师问你,击败一个同辈俊杰,心中只有胜利的畅快,可曾想过,对方是否也付出了远超你所见的努力?”
“可曾想过,对方是否也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前行?”
“若你以为所胜之人,非是对方全力,而是对方甘愿俯首、顾全大局之下的结果……那些胜利,还能让你意气风发吗?”
唐鼎元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宇文渊将徒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痛惜更甚,却不点破。
他不能毁掉鼎元的武道之心,但那颗种子,必须种下。
他缓了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
“鼎元,你是我宇文渊的徒弟,是神将徒孙,是梁州府未来的希望。”
“为师盼你强大,盼你超越前人,登临绝巅。但为师更希望,你走的每一步路,都踏踏实实,光明磊落。”
“你取得的每一次胜利,都源自自身不懈的修行与堂堂正正的较量。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能问心无愧!”
“武者,手中刀剑可斩妖魔,心中更要有一杆秤,秤的是道义,是本心。”
“莫要被一时的胜负名利遮蔽了双眼,莫要被眼前的捷径诱惑堕落了灵魂……”
“否则,纵使你日后修为通天,心中也永远压着一座名为愧疚的山,它比任何瓶颈都可怕,它会日夜啃噬你的武道意志,让你……再也看不清前方的路。”
宇文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回荡在寂静的茶室里。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本就佝偻的身形显得更加苍老。
他看着唐鼎元,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期望,有愧疚,有深深的疲惫。
“记住,鼎元……做人,要堂堂正正。行事,要问心无愧。”
“这八个字……比你的剑,比为师的境界,比那梁州府第一天骄的名头……都重!都重啊……”
宇文渊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的东西。
他知道,他这番话,未必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在他亲手将江晏推向深渊之前,他为鼎元的未来,留下了一道底线。
北邙山之行,那无法解脱的心魔,已在此刻,更深地扎根于他苍老、腐朽、肮脏的灵魂之中。
唐鼎文见师尊闭目,恭敬地行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茶室。
师尊所言,他岂会不知?
在府城之时,确实有一些人碍于师尊的名头,与自己切磋时不敢用全力。
可那些人,战力本就稀松平常,他们没用全力,难道自己就用全力了?
至于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他唐鼎元本就是谦谦君子,从未以力欺人,以势压人。
自问从未做过亏心事。
茶室之中,宇文渊靠坐在椅背上,双目微阖。
“玄金续命兰……延寿三十载,锁一线生机……”他干瘪的嘴唇无声翕动,重复着自己在众人面前掷地有声的誓言,“老夫以武道之心立誓……句句属实……”
这誓言,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句句属实?宇文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药效属实,锁生机也属实……独独,漏了最致命的前提。
这玄金续命兰,确实蕴含磅礴生机与不灭道韵,确为续命延寿的绝世奇珍。
要将此等天地奇珍的效力完全激发,在于将其作为主药,辅以数种同样罕见至极的灵药,依照早已失传的丹方,由丹道造诣登峰造极的宗师,耗费巨大心力炼制成“玄金丹”。
而丹方早已随着无数上古传承一同湮灭于历史尘埃。
如果真的能直接吞服,他早就吞服了,又怎么会一直留着,当做最后爆发战力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