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瘦弱的女孩裹着一件不知哪个武者的大氅,蜷缩在离火堆稍近的囚车角落。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偶尔会无意识地扫过宇文渊怀里的襁褓。
吃饱以后,她下意识地想着,要用什么东西,才能把那个小小的东西换回来。
宇文渊的目光掠过她,望向远处。
天光被暮蓝吞噬。
天,快黑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几道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边移动。
同时,一阵低沉而密集的车马行进的声音,隐隐传来,越来越近。
宇文渊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映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着天边渐沉的暮色。
……
梁州府外,江晏的身影如一道青烟掠过大地。
足尖在枯草碎石上轻轻一点便是数丈距离,衣袍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自离开清江城后,他一路不停,日夜疾行。
前方地平线上,一支车队的轮廓逐渐清晰。
约莫四十余辆大车,在荒野上排成长龙缓慢前行。
周围有身着除妖盟制式皮甲的人护送。
车队最前方,一辆宽敞的马车上,车窗半开。
江晏目力极佳,即便隔着数百丈距离,仍一眼看清了车内情形。
白发独臂的宇文渊端坐其中,宽大的袖袍垂落,怀中竟抱着一个襁褓。
那襁褓极小,轻飘飘地躺在他臂弯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怎么是宇文渊?”
江晏眉头微皱,心中升起疑惑。
按常理推算,宇文渊与于恒数日前便从黑风岭动身返回府城。
以元罡境强者的速度,早该抵达梁州府城才对。
怎会还在荒野上缓慢行进?
而且……那襁褓是怎么回事?
江晏身形不停,几个起落间已逼近车队。
他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很快发现了异常。
这些大车之中,有二十余辆,是由囚车钉了木板改造的,极为粗糙。
随行之人,除了除妖盟的武者之外,还有一些人穿着普通武者服饰。
个个神情惶恐,动作僵硬,不时偷眼看向宇文渊所在的马车,眼中满是畏惧。
而那些大车中,全是面色麻木的女子。
“囚车改装的运人车……女子……婴孩……”
江晏心中念头急转,隐约猜到了什么。
他足尖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车队前方。
“什么人?”
车队领头的一名练气境武者下意识拔刀喝问。
江晏没有理会他,而是到了宇文渊的马车一侧。
他抱拳道:“宇文前辈,别来无恙。”
马车内,宇文渊正低头看着怀中婴孩,闻声抬头,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江小友?你怎会在此?”
江晏这才看清,宇文渊怀中的襁褓确实极小,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出来,皮肤薄得近乎透明。
婴孩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早产儿……而且月份绝对不足六个月,体重恐怕不到两斤。”
江晏前世虽非医者,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
这种早产婴孩在他那个世界,是要放在保温箱里的。
而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存活。
“前辈,这是……”
江晏目光从婴孩身上移开,看向宇文渊,又扫了一眼后方那些大车中的女子,“还有这些女子,是怎么回事?”
宇文渊叹了口气,让江晏进车同行。
然后将这两日发生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从与于恒返回府城途中发现车队,到城卫军参将周滔押送三百女子欲献予牛魁罡。
再到周滔手下招供、自己诛杀周滔,最后于恒先行回城调派人手接应……
“这婴孩,是车队中一名心智已失的女孩所生。”
宇文渊低头看着怀中脆弱的小无忧,声音低沉,“她将孩子塞给老夫,换了一碗饼糊糊……”
“这孩子若留在她身边,必死无疑。老夫便接下了。”
江晏默然。
“这些从犯暂留性命押送车队回城。”宇文渊继续道,“于师弟安排人手护送之后,老夫让其先回府城了。”
江晏点了点头,心中疑惑解开大半。
但他仍有一事不明:“前辈伤势未愈,为何不随于掌旗使一同先行回城?”
“这车队行进缓慢,至少还需半日才能抵达府城。”
宇文渊沉默片刻,独臂将怀中襁褓又拢紧了些。
他伸手将车帘拉下半边,挡住风口,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老夫一生奔波忙碌,自知时日无多,想慢一些。”
他低头看着婴孩,“而且,这孩子太过脆弱,经不起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