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不重要,我只要他活着。”
厅内死寂。
于恒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不是没见过杀伐果断之人。
但江晏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不择手段”四个字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让他感到心悸。
这不是少年的意气,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为了自己想要的,他可以践踏世间的一切常理。
与之相比,自己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显得如此可笑。
师兄待他如手足,相处多年,情深义厚。
如今师兄油尽灯枯,唯一能续命的希望就在眼前。
自己这个做师弟的,堂堂除妖盟掌旗使、神将亲传弟子,却连开口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这里迂回试探。
他有什么资格替师兄感到遗憾?
他又为师兄真正做过什么不顾一切的努力?
平日里觉得师兄行事冲动的,就是他自己。
于恒的肩膀似乎都垮塌了几分。
良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惭愧和无可奈何。
“江小友……所言极是。”于恒的声音沙哑,“是老夫……无能,亦无胆。”
“今夜叨扰,实在……无颜以对。”
他站起身,对着江晏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然后,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厅外走去,背影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萧索苍老。
“于掌旗使,请留步。”
就在他即将踏出厅门时,江晏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于恒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他以为江晏或许会看在往日情份上,说些象征性的安慰之语。
“江某还有一个问题想问。”江晏说道。
于恒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收拾起部分颓唐,但眼中的复杂之色更浓。
他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请问。”
于恒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想着尽快结束这令人煎熬的会面。
江晏目光直视于恒,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对方意料的问题:“于掌旗使,你派姜云去魔渊之中,到底是做什么?”
于恒听到江晏的问题,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极深的苦涩。
他重新走回座位,缓缓坐下,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于恒的声音低沉,带着疲惫,“姜云他们一行深入魔渊,是为了给我的师尊,神将萧慕白,寻找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晏,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与一丝渺茫的希望:“那样东西,名为魂晶玉魄,诞生于魔渊极深处的魂寂之地。”
“此物对于老夫的师尊,冲击那虚无缥缈的天人境,或许有一丝助益。”
“天人境?”江晏眉头微蹙。
他所知的武道境界,从练力、练肉、练脏、练精,到练气、元罡、神意、万象、归一。
归一境之上,竟还有天人境?
于恒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世人只知元罡、神意,那是因为更高的境界,早已超脱凡俗,非大机缘、大毅力、大气运者不可窥探。”
“神意境之上,乃是万象境,之后便是归一境,意指精气神三者彻底熔炼为一,不分彼此。”
“而归一境之上,便是传说中的天人境。”
此境玄之又玄,古籍记载也语焉不详,只言踏入天人境,便可彻底摆脱寿元束缚。
“我师尊萧慕白,百年前便已是归一境巅峰,只差那临门一脚,便可窥见天人之秘。”
“可惜……这一脚,他蹉跎了百年。”
百年不得寸进!江晏心中震动。
以萧慕白的天资,百年时光都无法突破,那天人境的门槛,该是何等恐怖?
“师尊他已经一百五十六岁了。”于恒声音颤抖,“武道修行,越到后期,肉身与神魂的衰败越是难以逆转。”
“师尊他……早已接近寿元大限了。”
“若非他早年得到一块拇指大小的养神玉髓,日夜温养神魂,借此玉髓之力牢牢锁住神魂本源,恐怕也撑不到今日。”
江晏沉默片刻,问出了一个问题:“既然神将手中有一块拇指大的养神玉髓,足以保住他自己的神魂不散,甚至可能还有富余。”
“为何……你们不去京都,求他老人家分出一点点,哪怕米粒大小,给宇文前辈续命?”
“以神将之能,分出些许,对他自身影响应当不大,却能救他亲传弟子一命。”
于恒闻言,脸上的苦笑几乎要溢出来,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奈。
“我……不敢。”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