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我骂他,”宇文渊缓缓开口,“就悄悄置办了这处院子,每日下值之后,就来这里待上几个时辰。”
“起初我并未察觉,只觉他做事勤勉,回来得晚,”宇文渊摇了摇头,“后来才知道,他悄悄给九霄楼的云裳赎了身,养在了这里。”
宇文渊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小院,看着灶房窗口透出的暖光,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他离练气境只差临门一脚。”
“假以时日,必能成就元罡境,甚至有望冲击神意境。”
“可他……”宇文渊又轻叹了一口气,“不去尝试练精化气,却将大把时间浪费在这等儿女情长之上。”
“每日下值就来这里,陪那女子做饭、洗衣、闲话家常……”
“他甚至还学会了劈柴、挑水、修葺屋顶。”
“我问他为何如此,他只说这样踏实。”宇文渊苦笑摇头,“武道之途,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何来踏实可言?”
“他这般沉溺于温柔乡,武道之心必会蒙尘,进境停滞,甚至可能就此止步不前。”
宇文渊看向江晏,眼中满是痛惜,“江小友,你说,老夫该如何是好?”
江晏一直安静听着,目光同样落在那小院中。
他看着唐鼎元松开苏清影,接过她手中的勺子,认真地搅动汤锅。
看着苏清影转身从橱柜里取出碗筷,用热水一一烫了。
看着两人在灶台旁低声交谈,不知说了什么,苏清影忽然抿唇轻笑,唐鼎元眼中也漾开温柔。
那画面平凡至极,却莫名有种动人心魄的宁静。
“其实,”江晏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没什么不好的。”
宇文渊一怔,转头看他。
江晏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小院中,继续说道:“过一过平常日子,对于武道,不是坏事。”
“宇文前辈,你可曾问过唐兄,他为何觉得这样踏实?”
江晏侧头看向宇文渊,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说道,“他自小便是天之骄子,背负着天骄、神将徒孙、宇文渊亲传这些名号,活在期望与注目之下。”
“他的路,从懂事起便被你规划好了。”
“他的一切时间、一切心思,都围绕着武道二字。”
“他不能有喜好,不能懈怠,不能有杂念,因为他是你的弟子,他是天骄,他不能让你失望,必须一直向前。”
“可人终究是人,”江晏轻声道,“是人就会累,会有想要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宇文渊沉默不语。
江晏继续道:“劈柴挑水,修葺屋顶,这些事确实可以让其他人来完成。”
“唐兄选择亲手去做,或许是因为,在这些最简单的事情里,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个人。”
“武道之途,若心中只有变强二字,久而久之,心便会如枯井,再难涌出热忱。”
“而人间烟火,儿女情长,看似琐碎,却能滋养心神,让武者记得自己为何要变强。”
“唐兄与这位云裳仙子,”江晏看向灶房中那对身影,“他们在这小院里,不是懈怠,而是心的安宁。”
“心有归处,方能行稳致远。”江晏缓缓道,“一味苦修,看似精进,实则如绷紧的弓弦,终有断裂之时,张弛有道,方是长久之计。”
宇文渊听着,重新看向下方小院。
暮色渐深,唐鼎元与苏清影已端了饭菜到院中石桌上。
只是很简单的一菜一汤,两碗白饭。
两人相对而坐,唐鼎元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苏清影碗中。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锦衣玉食。
只有最寻常的饭菜,和最平凡的相处。
可唐鼎元脸上的笑意,却比宇文渊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真实和放松。
他会因苏清影一句嗔怪而无奈摇头,会因汤咸了而皱眉,会因她递来一杯清水而眉眼舒展。
“我从未见他这样笑过。”宇文渊喃喃道,“或许……”
“你说得对。”
他眼中仍有担忧,但那股失望已消散大半。
“我只是怕他耽于温柔,失了锐气。”宇文渊低声道,“武道之途,不进则退。他若止步于此……”
“他不会。”江晏肯定道。
两人不再言语,静静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小院中那盏温暖的灯火。
唐鼎元与苏清影收拾了碗筷,并未立刻回屋,而是并肩坐在院中竹椅上。
苏清影取出一支竹笛,轻轻吹奏起来。
笛声清越悠扬,在夜色中缓缓流淌,调子干净的如月光,如流水。
唐鼎元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一曲终了,他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苏清影侧头看他,眼中映着星光,轻轻点了点头。
唐鼎元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望着夜空星辰。
高台之上,宇文渊和江晏最后看了一眼那对身影,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