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的负重飞行，已让它体力濒临透支。
羽翼扇动间带着明显的滞重感，呼吸声也粗重了许多。
江晏能感觉到脚下雕背的起伏剧烈。
不过，裂空已向灰羽承诺，今夜便给它一番造化。
雕爪触及地面，松软的泥土微微下陷。
灰羽收起翅膀，低头喘息着。
陈悦先从雕背上跃下，动作利落地解取出帐篷布和支架。
她走到一片相对平坦的草甸上，蹲下身，将几根坚韧的钢制支架熟练地拼接起来，插入地面。
布料抖开的窸窣声格外清晰。
她的侧脸在朦胧夜色中显得专注，手指迅速地将绳索拉紧，固定在支架上。
江晏走到营地边缘，目光扫过四周。
山谷三面环山，入口狭窄，是个极好的落脚处。
他抬起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指尖泛起极淡的微光，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痕。
每点一下，便有一缕细微的真元被送入特定位置。
他没有使用任何阵旗或阵盘，全凭真元。
不过十几个呼吸，一套兼具隔音、遮蔽气息与预警功能的简易复合阵法便已成形。
光痕隐没，周遭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异常，但若有外人闯入，阵法会立刻向江晏示警。
另一边，裂空鹰王所化的苍鹰悄然飞入山林深处。
片刻后，它抓着一头体形庞大的凶兽回来，利爪一松，那兽尸砰然落地。
那是一头像犀牛的生物，皮厚如革，头顶生有一根粗短的独角，此刻颈间有几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裂空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兽尸，偏头看了看正在搭帐篷的陈悦和布阵的江晏，没有发出声音。
帐篷很快支好。
陈悦撩开帐帘，回头看了江晏一眼。
江晏点点头，走到帐篷边，弯腰钻了进去。
陈悦随后跟入，顺手将账帘垂下。
帐篷内空间不大，铺着厚厚的毡布隔绝湿气。
一颗散发出柔和的白光珠子被放在角落。
陈悦在毡垫上坐下，轻轻吐了口气。
连续多日精神始终紧绷，此刻才有片刻安宁。
她抬眼看向江晏，他正在检查那两只虎崽的情况。
小家伙们蜷在角落的软布堆里，睡得正熟，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陈悦开口伸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看着江晏平静的侧脸，想起雷霆山上他轻松击杀电蛇、毒瘴泽中随手化解危机、以掌化刀，斩落柳随风一条胳膊的种种画面。
江晏好像永远都有打算，永远都不见慌乱。
她往前挪了挪，靠到他身边。
毡布粗糙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柔和的白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阿晏。”陈悦唤了一声。
江晏转过头。
“没什么。”陈悦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
她只是突然想确认江晏在身边。
在月黎部那几日，她都不敢出门，心里空落落的，直到他回来接她。
江晏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
“累了就早点休息。”
陈悦却摇了摇头。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不急。”
她声音更轻了些，眼睫低垂，目光落在他衣襟上。
帐篷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江晏看了她片刻，抬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
陈悦顺势仰起脸，闭上眼睛。
小别重逢的温存悄然而至，没有太多言语。
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夹杂在呼吸之间。
陈悦的手指抓住他背后的衣料，攥得有些紧。
光影晃动间，陈悦将脸埋在他肩颈处，鼻息温热。
许久，动静渐息，只剩下交缠的呼吸慢慢平复。
帐篷外，裂空鹰王正在兑现给灰羽的造化。
他已化成裂空苍鹰的本体，虽刻意收敛了威压，但神意境妖王的姿态依旧凛然。
灰羽趴伏在地。
裂空鹰王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在雕背上。
灰羽身体微微一颤，似乎有些紧张。
裂空的真元缓缓渡入它体内，那力量精纯而磅礴，却极为小心地疏导着，避开雕身脆弱的经脉节点。
真元如涓涓细流，却又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将灰羽体内一些淤塞、狭窄的经络逐一冲开、拓宽。
这过程并不轻松，灰羽喉中发出低低的呜咽，身体不时轻颤，但它强忍着没有乱动，似乎明白这是在给予它好处。
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裂空收回前爪。
灰羽身上的羽毛凌乱，但眼神明显比之前清亮了许多。
裂空另一只爪子在胸前翎羽处一划，一滴殷红中带着淡金色光泽的血珠渗出，悬浮空中。
那血珠虽小，却散发着惊人的波动。
裂空以真元包裹血珠，将其送入灰羽微微张开的喙中。
血珠入腹，灰羽浑身一震，双眼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它身上原本灰扑扑的羽毛，隐隐流转过一层极淡的金属光泽。
更明显的变化在眼神。
之前的懵懂褪去，多了几分灵动的思考与理解之色。
它侧头看向裂空，眨了眨眼，低低鸣叫一声，音调起伏，似在表达感谢与疑问。
裂空的声音直接在灰羽脑海中响起，“传你的，是一门禽类妖族的修炼法门，名《淬羽诀》。”
“日后勤加练习，淬炼羽翼，助你更快突破血脉限制。”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既有此机缘，便莫要止步于此。”
“好生修炼，自有你一番天地。”
一夜修整之后，灰羽的变化显而易见。
它的体形比原先大了一圈，双翅展开时，原本灰黑色的羽毛泛着暗金色的金属光泽。
振翅之间，风声呼啸，速度比之前快了近一倍。
裂空鹰王收敛气息，站在雕头，如同一只普通的苍鹰。
陈悦坐在江晏身前，回头望了望灰羽舒展的翅膀，眼里露出惊喜。
“这变化真大。”她说道。
江晏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控制着灰羽的飞行方向，下方山川河流迅速后退。
临近云华宗山门范围时，陈悦忽然转过头，对江晏说道：“我们把灰羽留下吧，别还给宗门了。”
江晏看向她。
陈悦继续说着，“就养在院子里，平常出门也方便。”
“反正之前租的时候交了押金，大不了押金不要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它现在这样子，再还给宗门当脚力，也不合适了。”
江晏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你同意了？”陈悦眼睛一亮。
“同意。”江晏说道。
陈悦欢呼一声，侧过身，在江晏脸上亲了一口。
江晏嘴角微动，算是笑了笑。
他操控灰羽，径直朝着他居住的庆云峰飞去。
灰羽双翅一收，稳稳落在江晏所住院子的空地上。
暗金色的翅膀在日光下闪过一道流彩，旋即收敛。
裂空鹰王从雕头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石桌上。
动静惊动了隔壁。
姚固急匆匆地从自己院子跑过来。
他看到江晏和陈悦从雕背上跃下，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的目光就被灰羽吸引了。
这头神风雕昂首而立，眼神锐利，周身羽毛光泽流转，全然不似宗门山脚下的那些神风雕。
旁边还有一头苍鹰，两只毛茸茸的虎崽正在陈悦怀里探头探脑。
“江兄，陈师妹，你们回来了！”姚固上前几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随即又浮起些许愧色，“看到你们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
“之前是我胆怯，对不住你们。”
江晏拍了拍他，语气平淡：“人之常情，没什么对不住的。”
陈悦将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也摇摇头：“姚师兄别放在心上。”
“我们这趟还算顺利，没遇到什么大危险。”
“就是在雷霆山山腰采了些雷击藤，毒瘴泽边缘找了点腐骨花，还顺手打了几头凶兽，带了点肉回来。”
姚固听他们说得轻描淡写，又看看神俊的灰羽，心里有些疑惑，但也不好追问。
他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凝重了些，压低声音道：“你们在毒瘴泽那边，没碰上什么事吧？”
“最近宗里出了件大事。”
“哦？”江晏看向他。
姚固往前凑了凑：“内门的柳随风师兄，就是那个卢凌锋的表哥。他前些日子和内门裴忌长老的孙女裴思思师姐，还有另外两位内门师姐，一起去毒瘴泽历练。”
“结果……出事了。”
陈悦睫毛动了动，没说话。
姚固继续道，“裴思思师姐和一位叫徐珍的师姐，都没能回来。”
“只有林洛淑师姐带着柳师兄逃了回来。”
“而且柳师兄……”他声音更低了，“右臂断了，听说是被厉害的刀罡齐肩斩断的，剑道算是废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江晏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悦轻轻啊了一声，露出些许讶异，随即蹙起眉。
“竟有这种事？”江晏问道。
“千真万确！”姚固叹了口气，“现在内门那边气氛很紧张。”
“裴长老痛失爱孙，震怒非常，正在严查。”
“都说他们在毒瘴泽里遇到了厉害的劫修或者敌对势力的高手。”
江晏摇了摇头：“我们只在边缘活动，没深入，没见到其他人。”
陈悦也跟着摇头：“我们采了腐骨花就尽快离开了，那地方毒瘴弥漫，待久了也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