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层层阻隔，里面的人很谨慎。”
“不只是谨慎，”云华真人接口道，“能在你我眼皮底下隐瞒修为，这份能耐不简单。”
两人对视一眼。
夜空中云层流动，遮住半轮月亮，四周光线暗了几分。
云华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他用真元激活玉简，淡蓝色光幕在面前展开，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江晏，外门一等弟子，”云华真人念道，“入宗考核表现中上，剑法极佳，实战经验丰富。”
“曾与弟子卢凌锋有过冲突，邀战比武台战而胜之。”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划过光幕。
“与器谷长老郭御甲相交，十三天完成半年炼器赌约。从白冰妍手中赢得河湾桃林居住权。与女弟子陈悦登记道侣。”
陆修静静听着。
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桃林方向，虽然阵法隔绝了所有窥探，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正在稳固的元神气息。
“陈悦是何人？”陆修问道。
“两人同从宁远城来。陈悦资质普通，修炼进度平稳，无特殊之处。”
陆修沉吟片刻，“郭御甲怎么说？”
“还未问过，”云华真人收起玉简，“但郭长老若察觉异常，早该来禀报了。”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山林传来几声夜鸟啼鸣，很快又归于寂静。
陆修转头看向云华真人。
“这样一位强者，伪装成外门弟子。”他缓缓说道，“留在我云华宗，所求为何？”
云华真人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真元在指尖流转。
真元缓缓凝聚，化作一片云华宗山门的虚影，亭台楼阁，峰峦叠嶂。
“无非几种可能，”云华真人看着掌心虚影，“其一，躲避仇家。”
“其二，图谋宗门之物。”
虚影散去，真元收回体内。
陆修捋须的动作停了停，两人陷入短暂沉默。
云层完全遮住月亮，四周一片昏暗，只有远处各峰的灯火闪烁。
“整个云华宗，”云华真人开口，“除了我是元神境，太上长老你已入万象境。”
“其余长老，最高不过真元境巅峰。”
他转头看向陆修。
“要接触吗？”陆修问。
云华真人抬起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虚画一道符纹。
符纹呈淡金色，由无数细密纹路组成，结构复杂精妙。
完成最后一笔时，符纹轻轻一震，朝桃林方向飘去。
符纹触及桃林外围阵法时，速度骤减，如陷入泥沼般艰难前行。
三息之后，符纹终于穿透最外层心障阵，进入桃林范围。
符纹挣扎了几下，随即崩散成点点金光，消散在夜空中。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
夜鸟再次啼鸣，这次声音更近了些，似乎有鸟群从附近山林飞过。
“先不动。”云华真人最终说道，“看他如何。”
“放任他在宗内活动？”
“他若真有歹意，早该动手了。”云华真人分析道，“入宗半年，行事低调。”
“炼器、修炼、建院，一切如寻常弟子。唯一异常是修为进度，但这也可以解释为天赋异禀。”
他顿了顿，“况且，他与其他女弟子登记了道侣。若有图谋，何必多此一举？”
陆修思忖着，缓缓点头。
“有道理，但也不能完全放任。”
“自然，”云华真人道，“郭御甲既然与他相熟，便让郭长老多留意。”
“还有白丫头，她输掉桃林，心里肯定不服，会继续关注。”
陆修捋了捋长须，“若他主动暴露修为呢？”
“那就坦诚相见。”云华真人语气平静，“云华宗虽小，却也容得下高人隐居，只要不危害宗门，便是客卿长老的位置，也可以给。”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云华”二字，背面是山门图案。
他指尖轻抚令牌表面，真元注入，令牌泛起温润光泽。
“先备着，”他将令牌收回袖中，“以防万一。”
陆修看了他一眼。
“元神境强者，”云华真人淡淡道，“若他真是二十岁突破元神，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云华宗若能得此助力，是天大的机缘。”
远处传来钟声，是巡夜弟子敲响的报时钟，声音悠长，在群山间回荡。
已是子时三刻。
陆修抬头望了望天色。
“该回了。”
云华真人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桃林方向，袖袍轻摆，身形渐渐淡去，如融入了夜色之中。
陆修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又观察了片刻。
桃林阵法依旧稳固，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那股元神气息已经渐渐平稳，显然突破过程顺利，正在巩固境界。
他抬手在空中虚画几道符文。
符文呈暗金色，比云华真人所画的更加复杂，纹路交错如星图。
完成之后，符文隐入虚空，消失不见。
今后只要桃林有异动，他都能第一时间感知。
做完这些，陆修才转身离去。
他一步踏出，脚下云气自动凝聚，托着他朝太上长老峰方向飘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高空恢复寂静。
桃林之中，盘坐在静室中央的江晏忽然睁开了眼。
他看向静室屋顶，目光仿佛能穿透层层阻隔，看到高空刚才发生的一切。
“被发现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静室中回荡。
不过没关系。
既然选择在云华宗突破，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惊动了云华宗的宗主和太上长老。
江晏重新闭上眼睛。
他能看到自己识海之中，一片灿金。
而识海中央，一尊小人盘膝坐在虚空，面容宁静。
这便是他的元神。
他再次睁开眼，这次眼中闪过一丝金芒。
金芒很快隐去，恢复成平常的漆黑瞳孔。
静室的阵法依旧稳固。
十八层阵法相互嵌套，既有隔音阻灵之效，也有预警防御之能。
刚才云华真人的探查符纹，被他清晰地感知到了。
至于陆修后来布下的隐踪阵，他也有所察觉，但没有清除。
留着吧。
让那位太上长老安心些，对大家都好。
江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该出去了。
闭关也不知多久，陈悦该等急了。
江晏走到静室门前。
门外是走廊。走廊墙壁上镶嵌着照明晶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他沿着走廊朝外走去，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经过炼器室时，他停顿了一下。
炼器室门紧闭，但能感受到里面的地火气息。
十三天炼成极品灵器，完成半年赌约。
现在想想，郭长老当时的表情还挺有趣。
那老头表面严肃，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江晏摇摇头，继续朝外走。
月光洒在演武场上，映出淡淡银辉。
远处是灵兽区，里面静悄悄的。
院子东侧是温泉池。
池面冒着袅袅热气，在月光下如轻纱缭绕。
池边摆放着几张石凳，还有一座小茶几。
江晏走出门，站在屋檐下。
夜风拂面，带着桃林特有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浓郁的灵气。
云华宗确实是个好地方，灵气充沛，环境清幽，适合修炼隐居。
只是不知道，经过今晚这一出，宗主和太上长老会作何打算。
江晏望向夜空。
云层已经散开，皎月洒下清冷光辉。
星辰稀疏，几点寒星点缀在深蓝天幕上。
他站了片刻，走进主屋。
桌案上压着一张素笺，他拿起来看。
说她回庆云峰原来的住处，让江晏出关后勿念。
末尾还画了个气鼓鼓的虎头。
江晏看着，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屋子。
桃林内因为有阵法笼罩，纤尘不染，与他闭关前并无二致。
只是当他抬眼望去，那些原本缀着青涩小果的枝头，如今已是果实累累，不少桃子熟透泛红，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
江晏知道自己这次闭关的时间不短。
“得弄个进出的凭证。”他低声自语，陈悦能出去，却进不来，终是不便。
他身形未动，人却已缓缓浮起，悬于庭院中央。
闭上眼，神识如无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漫延开去，瞬息之间便覆盖了整片桃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桃树、每一道阵纹流转的轨迹。
元神境的神识感知细腻而磅礴，阵法中许多此前未能明晰的精微之处，此刻清晰地映照在他识海之中。
这阵法确实不凡。
它并非依靠蛮横的灵力阻隔，而是巧妙利用了闯入者的感知与心理预期，层层嵌套，虚实交织。
布阵之人对阵道的理解，极为高深。
江晏的神识细细梳理着每一道灵力运转的脉络，辨明枢纽与生门所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翻手取出三块空白玉简。
玉简表面泛起极淡的微光，内里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结构正随着他神识的引导，发生着改变。
一道道玄奥的轨迹被烙印进去，将其化为通行的“钥匙”。
三块玉简同时轻轻一震，微光内敛，恢复成寻常模样，只是拿在手中，能感到一丝温润的灵气与整片桃林的阵法隐隐呼应。
与此同时，江晏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阵法施加于身的无形滞涩感消失了，仿佛他只是站在一片普通的桃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