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樱安静地站着,视线偶尔掠过江晏施展巨灵神变后的伟岸身躯,目光灼灼。
苏媚儿唇角含笑,看得津津有味。
只有陈悦,心神仍沉浸在最开始的震惊中。
她看着场中那两个非人般高大的身影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让她心头跟着一跳。
江晏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这变大的形态,与他突破元神境有关吗?
她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余蕙兰,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似乎对眼前景象司空见惯。
陈悦抿了抿唇,将目光重新投向演武场,强迫自己专注观看比斗,但那些纷乱的念头却挥之不去。
场中,段小小气势愈发高昂。
她忽然变招,巨斧高高举起,周身气势陡然凝聚,斧刃上隐隐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微光。
“开山!”
巨斧带着仿佛能劈开山岳的沉重威势,悍然下劈。
这一斧速度似乎不快,却有一种无处可避之感。
江晏眼中露出赞许。
他一拳向上轰出,正面迎向劈落的巨斧。
“轰!”
巨大的爆鸣声炸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环形扩散。
段小小连人带斧向后“噔噔噔”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罡石上踏出清晰的脚印。
她稳住身形,握着斧柄的手微微颤抖,虎口已然开裂,渗出血丝。
她看向江晏。
江晏站在原地,缓缓收回拳头。
巨灵化的身躯开始缩小,肌肉轮廓渐次平复,身高也迅速回落,眨眼间便恢复了原本的修长体形。
天玄宝衣也恢复了合身的状态,丝毫看不出曾被极度撑开过。
段小小也解除了巨灵神变,身体缩回原样。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看了一眼虎口的伤,浑不在意。
她把巨斧往地上一拄,脸上满是畅快的笑容。
“真痛快!”
“长进不小,没荒废时日。”江晏说道。
“那是,除了云辞,她们都打不过我。”段小小有点得意,“半月后比试,可得算我一个哦。”
“好。”江晏点头应下。
两人这边说完,场边众女才围拢过来。
苏媚儿笑着递给段小小一块干净布巾,“擦擦手。”
段小小接过,胡乱擦了几下。
余蕙兰看向段小小,“这功法对肉身负荷不小,频繁施展需留意经脉承受。”
“嗯。”段小小点头。
叶云辞没说话,只是一会瞧瞧江晏,一会儿瞧瞧悄然出现在空中的月亮。
白樱开口询问:“是先回去用晚膳,还是再玩一会儿?”
“回去吧。”江晏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在陈悦脸上停顿了一下。
陈悦正有些出神,接触到他的目光,连忙收敛心神,挤出一个笑容。
江晏朝她走近两步,“吓着了?”
“没有……”陈悦摇摇头,低声道:“只是……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
“一门炼体功法,练到深处的外相变化而已。”江晏解释道,“对敌时有些用处,平日很少用到。”
陈悦“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心里清楚,江晏的解释轻描淡写,但能让人体形产生如此巨变的功法,绝不可能只是“有些用处”那么简单。
众人开始往回走。
段小小和苏媚儿走在前面,还在讨论刚才交手的一些细节。
余蕙兰和叶云辞并肩而行,偶尔低声说一两句。
白樱安静地跟在稍后。
江晏和陈悦落在最后。
陈悦默默走着,心绪纷乱。
江晏似乎察觉了她的沉默,侧头看了她一眼。
暮色中,她的侧脸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悦儿。”江晏叫了她一声。
陈悦抬头看他。
“在这里,不必多想,安心住下便是。”
陈悦心中微震。
他看出她的不安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不再说话,跟着前面众人的身影。
夜色降临,天衍宗群山轮廓隐于黑暗之中。
玲珑塔的方向,隐约还能看到石碑微微发光,排名数字不时跳动变化。
江晏院中,灯火通明。
晚膳已经摆上,众人围坐。
段小小胃口很好,边吃边还在比划着斧子的招式。
苏媚儿笑着给她夹菜,余蕙兰细嚼慢咽。
叶云辞吃得不多,偶尔抬眼看一下江晏。
白樱安静用餐。
陈悦坐在江晏身边,小口吃着饭菜,味道很好,但她有些食不知味。
她悄悄地观察着桌边的每一个人。
膳后,众人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说了些闲话。
夜里,陈悦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翻来身,又翻回去。
主屋那边隐约传来声响,起初是低语,后来夹杂着轻笑,再后来便是一些不可言说的动静,一直没停。
她睁着眼,盯着昏暗的房梁轮廓,耳边那些声音忽远忽近。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却好像更清晰了。
过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泛出灰白,那边的动静才终于平息下去。
陈悦还是没睡着。
一大早,江晏直接出了院子,朝宗门大殿而去。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值守的弟子在门口。
见到江晏,两人急忙行礼,“宗主。”
“嗯,”江晏点点头,跨过门槛,“把宗门现有弟子的名册拿来。”
一名弟子快步进去,不一会儿捧出一本本厚厚的册子。
江晏接过,走到大殿左侧的窗边的木案前坐下,翻开册子。
册子按收录时间顺序记载。
最前面七十二个名字他很熟悉,后面便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
如今的天衍宗,共有弟子三千八百名。
除了最早那七十二人是他亲自定下的,其余都是白辰、张静虚、阎大宝几人陆续招来。
白辰琢磨出一种阵盘,能复刻江晏当初设下的照影、焚身和黄粱梦三关考验。
虽然效果不及亲身施为,但胜在方便,挑选弟子很快。
江晏一页页地翻过去,目光扫过姓名、年龄、出身。
果然,绝大部分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这些孩子,在原来的地方,本没有习武的机会。
江晏看着那些简短的身世描述,心里叹息。
这样也好,不会掏空原来世界的那点底子。
毕竟这么多年,不知有多少像这样的孩子,生来就被压在底层,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翻得很快,纸页沙沙作响。翻到中间某页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王家续,出身清江城。父王大栓,死于北邙山。
“王大栓……北邙山。”
江晏低声念了一遍。
他往后靠进椅背,记忆一点点在脑海里浮现。
江晏记得那张脸,黑糙糙的,皱纹很深,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六十岁。
江晏记得猴子、记得铁熊……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十个人,跟着阿爷,进了北邙山。
最后,只有江晏背着秦正,一步一步走出了北邙山。
正是在北邙山内,他拜了秦正做阿爷。
也正是靠着秦正,他才进了清江城,脱离了棚户区,有了后来的路。
名册上,“死于北邙山”五个字,墨迹清晰。
江晏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
仿佛又听到了王大栓死前的那一声怒吼。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张静虚进来了,看见江晏坐在窗边,便走了过来。
“宗主,在看弟子名册?”
“嗯。”江晏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页。
张静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王家续”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这孩子的母亲前年病逝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入宗考验时,这孩子根骨不错,心性也很是坚韧。”
江晏合上册子,问道:“现在人在哪儿?”
“应该在演武场,或是玲珑塔。”张静虚想了想,“这孩子练功很拼,如今在同期弟子里,进度算快的。”
“嗯,都是好孩子。”江晏站起身,走出大殿。
广场上,玲珑塔外聚着许多弟子,正仰头看着石碑上的排名变化,低声议论着。
大殿外,江晏负手立在石阶前,一动不动。
他望着初升的朝阳,他站了很久。
几个弟子从广场另一头经过,远远望见宗主的身影。
晨光里,江晏一袭素色衣衫,身形挺拔,衣袂被风微微拂动,周身仿佛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淡薄气息。
一个弟子看得呆了,低声道:“你们看宗主……像不像要御风飞走似的。”
旁边同伴赶紧拉了他一下,几人匆匆行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