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老夫以为,当去抢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看到了另一方被邪祟长久侵蚀、众生挣扎的天地。
“我们那一界,邪祟如附骨之疽,侵染山川,困扰生灵。”
“我人族先贤,或以符文封锁隔离,或以自身修为强行净化局部,虽有效,却如杯水车薪,治标难治本。”
萧慕白的语气变得悠远而沉重,“若……若真能大规模、持续地吸纳炼化邪祟之气,将其转化为可控,甚至可利用之物……”
他看向江晏,眼中光芒渐盛,“届时,或许真的逐步清理一方天地的邪祟,让那污浊混乱的世界,一点点恢复清明,变成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
他说到“干干净净”四个字时,语音微颤,那其中蕴含的,是无数牺牲者的夙愿,是对故土最深切的期盼。
萧慕白顿了顿,“若你能做到,老夫及除妖盟上下,愿永生永世供你驱策。”
颜慧心此刻也收起了慵懒之色,正容道:“萧道友所言甚是。”
“此旗虽出自魔门之手,炼制之法有伤天和,但若能破解其秘,加以改良……或许,这玄冥真水旗,或基于其原理炼制的新器,将成为应对邪祟之患的利器。”
萧慕白望着江晏年轻却沉稳的侧脸,心中那股沉静多年的热血,又隐隐涌动起来。
或许,此人真的能让故土重现朗朗乾坤。
若真能做到此事,神将一门及除妖盟,就算是永生永世供他驱策又如何?
江晏沉吟了片刻,并没有当即决定要不要去玄冥宗抢夺。
反而还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神将。
颜慧心靠在一旁,指尖若有若无地缠绕着细小的雷弧,又恢复了慵懒的形态。
实则心神全部放在了萧慕白身上。
她不知道萧慕白是什么底细,但却能感应到此人的战力远在自己之上。
或许……跟白辰也不遑多让。
“萧前辈,”江晏缓缓开口,“在决定前往玄冥宗的事情之前,江某一个问题,已在心中积蓄许久。”
萧慕白微微抬眼,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倒映着庭院里的光影,“但问无妨。”
“前辈可知,”江晏一字一句问道,“您一手创立、视为拯救苍生之希望的除妖盟,如今在诸多地方,已变得不再纯粹?”
萧慕白身形微微一滞。
江晏继续道:“江某初入武道时,曾与除妖盟打过交道。”
“那时便遇到过一人,名叫雷洛。此人为清江城除妖盟的掌旗使,却与邪祟勾结,残害百姓。”
“更是压下北邙山魔王与魔潮即将来袭之事,意图清除整个城外棚户区的三十余万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萧慕白,“江某相信,雷洛绝非个例。”
“许多地方的除妖盟分部,已从斩妖除魔、庇护苍生的组织,变成了某些人攫取资源的工具。”
“内部争权夺利,对外欺压弱小,早已背离了创立时的初衷。”
江晏的语气并不激烈,“萧前辈,我相信您创立除妖盟时,是真心想要为这天地寻一条出路,为人族争一份生机。”
“但如今的除妖盟,部分分支已沦为蝇营狗苟之地。这件事,您可知晓?”
庭院陷入短暂的寂静。
颜慧心指尖的雷弧停止了跳动。
一旁静立的于恒与唐鼎元皆是一顿,对视一眼,暗暗叹息。
萧慕白沉默,缓缓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老夫知晓。”
江晏静静地看着他。
“最初的几十年,一切尚好。”
“留下的都是历经血战、信念坚定的老兄弟,新吸纳的成员也多是真心想要斩妖除魔、庇护苍生的热血之辈。”
“那时的除妖盟,真可谓上下齐心。”
“可人心……人心最怕的便是时间的侵蚀。”
“随着老一辈逐渐逝去,新一代成长起来,他们加入除妖盟,或许最初也怀有热血,但渐渐地便变了。”
萧慕白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老夫虽名义上仍是除妖盟的创立者、最高统帅,但实际上,随着分部遍布各地,我早已无法事必躬亲。”
“而老夫的弟子……哎……”
“致使各处分部的掌旗使、执事,大多由当地自行推举产生。他们表面上仍尊我为首,但实际上……”
“这些年,也并非没有尝试整顿。”
“老夫曾多次巡视各处分部,处死过十七位掌旗使,其中……甚至有我的亲传弟子。”
“但每次整顿之后,不过十几二十年,新的问题又会出现。”
萧慕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人心易变当斩妖除魔从生死存亡的必须,变成了一种可以选择,甚至可以借机牟利的事情时,变质便成了必然。”
江晏沉默片刻,“那前辈为何不彻底改革除妖盟的体制?”
“或者……干脆解散那些已经变质的分部?”
萧慕白看向江晏,眼神复杂:“因为我不敢。”
“不敢?”
“除妖盟各处分部,如今已不仅仅是斩妖除魔的组织。”萧慕白沉重地说,“它们已经深深扎根在当地,与无数势力交织,影响着数百万乃至上千万凡人的生活。”
“我若强行解散某个分部,可能导致当地秩序崩溃,妖魔肆虐,百姓遭殃。”
“我若彻底改革体制,可能会引发内乱,让除妖盟分崩离析。”
“而一旦如此,那些原本被除妖盟压制着的妖魔邪祟、各方势力,便会立刻反扑。”
他长叹一声,“这就像一棵大树,树根已经深入土壤,与周围的植被盘根错节。”
“你若强行将它连根拔起,不仅树会死,周围的一切也会遭到破坏。”
江晏若有所思。
萧慕白继续道:“所以这些年,我只能一面维持着表面的统一,一面有限度地整顿,一面……寻找根本的解决之道。”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后来,我渐渐明白,根本没有根治的办法。”
他看向江晏,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芒:“江宗主,老夫知道如今的除妖盟已经污浊不堪。”
“但我相信,那污浊之下,仍有许多真正心怀苍生的人在苦苦坚持。”
“他们需要希望,需要一条走得通的路。”
“而我,”萧慕白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已经老了,本以为寿元将尽,再也没有看到那一天的可能。”
“是你,给了一个希望。”
庭院再次陷入沉默。
风吹过桃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晏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老者,看着他眼中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执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萧慕白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除妖盟的腐败,知道人心的易变,知道理想在现实面前的脆弱。
但他仍然选择相信。
相信那个最初创立除妖盟时的理想,相信那份想要拯救苍生的初心,相信在污浊之中,仍有星火不灭。
所以他才会在看到玄冥真水旗的可能性后,毫不犹豫地说出“当去抢夺”。
“我明白了。”江晏缓缓开口,“玄冥宗,我们去。”
萧慕白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江晏继续道,“不只是为了玄冥真水旗的操控之法。更是为了……给像前辈这样的人,一个交代。”
他望向远方的天空:“这世上,总该有人记得为何而战,总该有人在污浊中守着那份初心。”
“若连这点星火都熄灭了,那人族……才是真的没有希望了。”
萧慕白深深地看着江晏,许久,他缓缓躬身,行了一礼。
江晏笑了笑,转身看向萧慕白:“前辈,出发之前,可还需要做些准备?”
“是否需要,熟悉一下这个世界?”
萧慕白直起身,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战意:“老夫这一路上,可没闲着。”
“这个世界,很好!”
江晏的目光落在萧慕白身上,这位归一境巅峰的神将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却不失锐意的光芒,令人心折。
在听完萧慕白对除妖盟沉疴的剖析与其坚守初心的执念后,江晏语气诚恳地问道,“前辈愿不愿加入天衍宗,担任长老一职?”
萧慕白闻言,竟是毫不迟疑,拱手道:“承蒙江宗主看重,萧某加入天衍宗!”
“除妖盟已非昔日之除妖盟,老朽守着一具空壳百年,早该寻一新途。”
江晏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好!得神将入宗,如得天助!”
他当即转身,扬声道,“真人,速备盛宴,今日我要为萧长老接风洗尘!”
夜幕垂落,灵翠峰主殿内灯火通明。
长案陈列灵果仙酿,清香漫溢。
江晏居主位,左侧是初为长老的萧慕白与其弟子于恒,右侧则是颜慧心、陆修、云华真人、白冰妍等核心人物。
余蕙兰、苏媚儿、唐鼎元亦在侧席,段小小、叶云辞等人则列于下首,殿中气氛热烈却又不失庄重。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向玄冥宗。
云华真人面色凝重,提及玄冥真君可能的报复,“那玄冥真君执掌玄冥宗数百年,修为深不可测,更擅以生魂祭炼邪法。”
“如今玄冥宗一名长老死于我宗之手,宗门至宝被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慕白放下酒杯,目光转向一旁的颜慧心:“颜长老,依你所知,那玄冥真君实力究竟如何?”
颜慧心指尖轻抚杯沿,沉吟道:“我虽未与他交手,但根据玄冥宗俘虏所言及修真界传闻推断,玄冥真君修为应在归一境中期,至多不过后期。”
“其所倚仗者,无非玄冥真水旗与炼魂邪术,功法阴诡却失之堂正。”她抬眼,语气平淡,“若论正面搏杀,我以归一境巅峰修为,胜他当无悬念。”
萧慕白听罢,竟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久经沙场的锐气与从容。他执起酒壶,自斟一杯,仰首饮尽,随即手腕一翻,将空杯轻扣案上。
“既然如此,那玄冥真君的性命,萧某便包下了。”
他看向江晏,眼中战意如星火,“此番前往玄冥宗夺取真水旗祭炼之法,便由老夫打头阵。”
“归一境中期,活不过我一剑。”
满座骤然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