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西跨院苍园,楚渊穿着素白中衣,肩头披了薄绸袍子,正坐在炕上瞧邸报。
梁王的两万兵马去了合州,当地总兵是他舅子高渗,合州屯兵约有一万五,若他们当真要反,打着“拨乱反正”的旗号杀回京,夏奕要面对的,就是一个非常难解的局面。京城里那些表面臣服心底不忿的人,随时会成为刺向夏奕背脊的一把剑。
自他发病,夏奕不叫他理会政事,他是闲不住的,性命没余几载了,他决心入仕,就是为了在这世间留下些痕迹,岂能在病榻上虚度余生。
他起身来到桌案前,打开九州地形图研究着,从合州至京,急行军的话约莫只需四、五日,梁王这两万兵是老皇帝许的,都是对其忠心耿耿的精锐,若当真打起来,国力必将大伤。
他少有地蹙眉,苦苦思索着对策,从
人掀帘进来,在旁候了片刻他都没有发觉。
半晌,他舒了一口气将图纸卷起来。从人这才开口回报,“王爷回来了,饮了不少酒,厨上刚送了醒酒汤过去,邓大监说,王爷心情好,适才问起公子的情况,说若是身体状况允许,着您陪着下盘棋。”
楚渊自然不会拒绝夏奕的邀约,他连忙更衣梳头,走入大殿的时候,夏奕正靠在榻上摆弄着手里的物件。
即将有大事发生,战事在即,夏奕如此沉着,从眼角眉梢瞧不出半点忧色。楚渊上前行了礼,这才看清夏奕手里正在把玩的是一支女人戴的发钗。
鎏金葫芦,镶紫珠,样式精致但不出奇,楚渊没在意,上前在夏奕身侧坐了,视线落在棋盘上轻声道:“王爷饮酒了?”
夏奕不常饮酒,他酒量一般,醉后虽不至失态,却总是要头痛到第二天。为了保持绝对清醒,他轻易不沾酒,今天想来是避无可避,只得饮几杯。
楚渊很了解他,许多事不消说,他便能猜出十之八、九。
夏奕将手里的发钗扔在一边,拈了棋子在手,率先在棋盘上角落下。
“若没记错,溪亭已满廿五了。”夏奕不话家常,他说任何话都是有其用意的。
楚渊笑道:“劳王爷还记着,楚渊徒添岁月,一事无成,若非追随王爷,只怕至今还幽居在锦城郊外,做个等死的废人。”
他识得夏奕那年病的厉害,险些活不了,父亲四处寻访名医,甚至在城内外悬榜,只要能救得他性命,愿付半幅身家。不少江湖骗子都来凑热闹,那年真是难捱,他病的起不来床,父亲既忧心他的病,又要应付外头慕名而来的那些歹人。
夏奕写信来,说偶遇一名医许能瞧他的病症。当时父亲是有些犹豫的,圣上厌恶淮阳王,不等他成人就远远把他赶出来就藩,家里若与他过从太密,圣上怕是要迁怒。
楚渊瞧了夏奕的信,寥寥数语用词简便,却字里行间透着诚恳。
他在脑海里描绘着夏奕的模样,听说生得与常人有异,不知是个什么怪异样子。
真实见到夏奕本人的时候,楚渊才发觉自己大错特错。
身体里那一半外族血统没毁掉他容貌,反倒令他比寻常人模样更出色。
他引荐的医者也确实有本事,楚渊靠那医者的药续命至今,偷得多活下来的数年。
淮阳王不会单纯为了做好事才主动来帮他,言谈间,他渐渐了解了淮阳王的志向,并受他鼓舞,也想在这改天换地轰轰烈烈的大业中留下一个姓名。
从前的楚渊血是冷的,沉静得不像个活生生的人。遇到夏奕后的楚渊才算真正的在活着,他终于找到自己这一生要追求的理想。
他们是对很合拍的宾主。
楚渊落子,将夏奕的棋局冲溃,局势倒转,夏奕的棋渐渐败退。
“今日席上,楚相与我抱怨,说溪亭是楚家长子嫡孙,为了本王的事,耽搁到今日还未有一儿半女。我听楚相的意思,是急着抱孙。”
楚渊惭愧地笑笑:“叫王爷见笑了,我父亲这人就是这样,喝了几杯酒就要催我的婚事,王爷您别怪罪。”
他这样灵秀的人,父亲很希望他能留个后。也希望他如常人一般成婚生子,圆满余生。
夏奕挑挑眉,见棋盘上大势已去,他丢开手里的黑色棋子,意有所指地道:“溪亭从没想过娶妻生子?连意中人也无?”
他心中明知答案,却非要问个究竟。楚渊顿了顿,将心头跳跃着的那个名字压下,涩着喉咙道:“没有。”
他缓慢的将吃掉的黑子放回自己的棋筒,“楚渊这副身体,何苦连累人家姑娘?今生楚渊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助王爷登基为帝。”
夏奕这局棋输了,虽然棋局并
未完,两人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颓势已现。楚渊能感觉到,夏奕有心事。
夏奕靠后倚在枕上,手里捏着茶盏,幽幽道:“溪亭于我有功,将来临朝登位,头一件便是行赏。溪亭想要什么,尽可与我说,不论多么为难,我必将替你办到。”
他在试探什么,楚渊心头略略一顿,却没能想通。“王爷拿下那位置便是楚渊此生所想,此外别无所求。”
夏奕垂眼饮了茶,他许诺过,愿意出让,可楚渊言之凿凿,说不需要。那他来夺走,楚渊便不能怪他。
若是旁人,他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为难。只是对楚渊,他心底终究还是觉得抱憾。
楚渊歇了几日,觉得好转许多,在书房里和夏奕讨论合州军情,到傍晚才空闲下来。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瑗宛,见今天天气晴好,便想约她一道去戏楼听戏。
楚渊对戏曲并不是很喜欢,他喜静,总觉得戏台喧闹。但在戏楼幽黯的包厢里,他可以肆无忌惮的打量姑娘的侧颜。满心欢喜的描摹着姑娘的轮廓,将那些不能倾诉的相思无声的说给她的倩影听。
楚渊来得不巧,瑗宛不在家。赵嬷嬷说今儿是姑娘芳辰,带着几个婢子一道玩去了。
顾引在瑗宛身边,按说这么大的事顾引应该会知会他的,约莫是瑗宛保密的好,只婢子们私下知道,怕叨扰了他,不肯露了风声。
楚渊在前堂等候瑗宛。
此刻瑗宛和春柳、彩屏正在望江楼上瞧灯火。
过去她的生辰总是很热闹,舅母着意大肆的替她操办宴会,以对外宣告王家对她的在意重视。锦城大小官员的家眷都会来,携家带口地来送礼。
那些看着花团锦簇却没一点儿真心的岁月,如今想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久远了。
每每弼时还会私下找她,送她一些世面上不常见的小玩意儿。
她收过一件最喜欢的礼物不是首饰头面,是一块水银西洋镜,她在镜子里瞧自己稚幼的脸,和身后弼时含笑的模样,那么真切,一点儿也不模糊。好像就把人心、把日子也都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似的。
可到头来,才知,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是真?
她如今的日子过得真切的吗?
几日前她还笃定自己一定会幸福的活下去,如今却连自己明日归宿都不能确定了。
真虚幻啊。她仰头将杯中的梨花白一饮而尽。
今天逛了一天,有点累了,彩屏担心赵嬷嬷唠叨,不住劝她早些回去。主仆三人从雅间出来朝楼下去,迎面走上来一队官差,粗鲁的喝骂着命她们让开。
瑗宛被骂得生恼,一抬眼却见一个熟悉的人率众步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