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是,翠儿是自己打开瞧瞧。”庄明笑得更开心了,脸上得意之色都溢了出来,“保管翠儿喜欢。”
“琵琶!”
庄翠儿瞧见了那大盒子,以为庄明又去裁新衣裳给她了,刚想责怪几句怎么不给自己也裁几件,她刚刚将那木盒的盖子打开,眼裏的惊喜怎么都藏不住。
“翠儿喜欢吗?”庄明看着庄翠儿惊喜的眼神,在一旁兴奋地开口,“虽然是最普通的款式,但是以后阿哥挣钱了,再给翠儿买个更好的。”
“喜欢!”庄翠儿一把抱起琵琶在原地转圈圈,激动地冒出了眼泪花,“阿哥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哥!”
夜色正浓,卧房裏的庄翠儿并未睡着,还在窸窸窣窣地摆弄这那把琵琶,她一会看一下,一会摸一把,欢喜地不得了。
“翠儿你睡了吗?”庄明察觉到了寂静的夜中那翻来覆去的声响,轻声问道。
“没有呢,阿哥。”庄翠儿眼睛睁得大大的,扑闪扑闪地往庄明这儿瞧,“阿哥,我最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她唱戏很好听呢。她可会弹琵琶了,现在我也有琵琶了,到时候我再让她教教我。”
“是阿哥每次回来时,远远望见的那位姑娘吗?”庄明闭着眼睛,回想自己每次捕鱼回来,翠儿旁边总是有一位和她差不多年纪与身形的姑娘,她总是走在翠儿旁与她嬉闹。
“是啊,阿哥,她可是醉云臺的人呢,就是那个特别有名的戏班子。”庄翠儿说到这裏,更加睡不着了,脸上难掩兴奋之色,她爬起来,坐在床边,透过那扇小轩窗望着船外的万家渔火,“醉云臺的班头喜欢吃河豚,阿哥捕来的河豚,都卖给他们好几次了,还是她告诉我的呢。”
“翠儿交到朋友就好啊。”庄明的心中荡起了波澜,翠儿一直因为脸上胎记的缘故,很少交朋友。当他出门时,翠儿定是很孤独的,如今交了朋友就好,交了朋友就好啊......
“对了,下个月阿哥想出去一趟,听说江上那儿正在做捕捞生意,阿哥想出去看看,多挣点钱回来,给我们翠儿裁最好看的衣裳,买最好的琵琶。”说罢,庄明又犹豫了片刻,“但是阿哥就是担心翠儿一个人在这,太孤独了,翠儿,你说阿哥要不要去?”
“阿哥去吧,翠儿有朋友呢。”春日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寒凉,庄翠儿将小轩窗放了下来,回到了床上,“我的阿哥可是很有志气的,他最厉害了,到时候挣了钱,再给翠儿娶个嫂子回来!那儿翠儿就有伴了!”
“翠儿,你又取笑阿哥!”庄明的语气似是有些恼意。
“哈哈哈哈,翠儿才没有呢,阿哥这是害羞了。”庄翠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床上打滚儿,待平覆了一会儿,睡意也就渐渐上来了,“阿哥,你唱渔歌给翠儿听吧,翠儿的渔歌都是阿哥教的,阿哥唱得比翠儿好听。”
“你呀。”庄明一边小声责怪,一边又宠溺地给庄翠儿唱起了渔歌。
“君到姑苏来哟,家家尽枕河哟,河裏鳜鱼肥嗬,江裏河豚游嗬,鸬鹚入水吔,替嗯捉鱼吔,看那小娘娪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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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姑苏城,天气暖和了不少,庄明结束了他的捕捞生意,正激动地往家赶。
“明哥儿,你咋才回来!”老李远远瞧见庄明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冲过去一把抓住庄明的肩膀,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半晌说道,“明哥儿!翠儿没了!”
庄明此去江上挣了不少钱,正盘算着回来要给翠儿买各种好东西,见听见老李朝着他说,“翠儿没了”。
“你说什么?”庄明脸上的笑戛然而止,身上的包袱也掉到了地上。
“明哥儿!翠儿没了!”
庄明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乌泱泱一片,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什么没了,翠儿怎么就没了。”
“官府的人,说翠儿是画皮女,给她抓起来,给她抓起来......”老李老泪纵横,踉跄着去扶庄明,“给她烧死了啊!”
“什么画皮女,什么画皮女......”庄明脸色乌青,突然吐出一口黑血来,他抓着老李的肩膀,勉强站起身,“翠儿怎么能是画皮女,翠儿,翠儿在哪裏!”
“翠儿在哪裏!”
他几乎要将自己的关节捏碎。
待庄明赶到那裏,地面上只剩一堆焦黑,和一抔被烧化了的白灰。
“翠儿,翠儿......”庄明跪在地上,血涎不断从他的口中流出,滴落在白灰上,他将那堆白灰抓到手心,捧在怀裏,口中不断念叨着,无尽的悔恨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的眼角有大可泪珠滑落,可双目却无神,没了生气,“翠儿,翠儿。”
风刮起来,将那白灰渐渐吹散开来,似乎要吹散庄明最后一点儿念想。
“不!”庄明扑倒在那堆白灰上,将那堆白灰护在怀裏,脑中最后一根弦绷断,“不要带走我的翠儿,不要带走我的翠儿!”
“翠儿!翠儿!”
此刻忽然轰隆隆,雷声大作。
不断有雨落下来。
雨越下越大,白灰被越冲越散,庄明将那些白灰往怀裏塞,但雨还是冲走了不少白灰。到最后,庄明的整个身子,都被大雨浸湿了。
雨水不断落在庄明脸上,庄明喉间不断涌出咸腥之意,随即大吐鲜血,他在原地朝着天空声嘶力竭,那声音凄厉,划破雨幕,“老天爷!为什么啊!”
“翠儿!”
庄明眼前一黑,晕死在原地。雨水冲刷着满地的痕迹,有焦黑,有白灰,也有成片的鲜血。在雨水裏,他头上的青丝,渐渐变成了白发。
庄明再次醒来,是在自家的乌篷船内,乌篷船裏干凈整洁,被打扫地一尘不染,足见所住之人的用心。
船裏的小木桌上,摆着一支新买的瓷瓶,裏面还插着几支粉色百合,百合还绽放着,像是新摘,船裏弥漫着一股百合香。
瓷瓶下,压着一封信,信内有着好几张纸,信上的字迹落笔如云烟。他送翠儿上过学堂,翠儿学什么东西都很快。
【阿哥,今日棠儿教翠儿弹了好几首琵琶曲,翠儿全都学会了,翠儿厉害吧。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哥,棠儿今日夸翠儿唱曲唱得好听,还教翠儿唱越剧呢,等阿哥回来,翠儿唱给阿哥听。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哥,今日翠儿帮棠儿上臺唱戏了,臺下有很多人喜欢呢,棠儿还送了翠儿一套蓝色的衣裙,等阿哥回来,翠儿穿给阿哥看。对了,今天还有有一位谪仙一样的小郎君送给翠儿一盒唇脂,那盒子可好看了,是莲花样式的,但是翠儿觉得那小郎君长得更加好看。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哥,翠儿现在不知该怎么办了。翠儿去醉云臺送鱼的时候,撞见了班头谈话,隐约间听到什么玉石散,翠儿在书上见过的,玉石散是禁药,没想到班头竟然在做这种勾当。翠儿去报官了,可是那司马大人好像和班头是一伙的,根本不理翠儿。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哥,今日在翠儿的鱼摊中,发现一块人皮,翠儿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哪裏来的,他们说翠儿是画皮女,翠儿不是。阿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阿哥,最近好多人围着我,不让我出摊,他们一直说我是画皮女,翠儿好怕啊。阿哥,你快回来吧。】
【阿哥,翠儿去找棠儿,可是棠儿不知道为什么不见我了。阿哥,翠儿好想你。】
【阿哥,翠儿要被抓起来了,翠儿还没有见到阿哥呢,翠儿还去孙婆婆那裏t买了好几斤鹅毛,给阿哥做了鹅绒小被,还没给阿哥盖呢。翠儿的蓝色衣裙也没有穿给阿哥看,阿哥,其实翠儿涂那唇脂挺好看的。阿哥,翠儿还没看你娶媳妇呢......阿哥,你不要回来了。】
姑苏城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在细雨朦胧中,那艘小小的乌篷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