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极为哀怨的声音,便是薛杏在音律上一向没什么天赋,也能听出其中的痛苦。
薛杏在原地驻足,听了一会儿。只是不美,还没听到这一曲终了,在花丛中弹琴的人就发现了她。
“太太今日怎么有空,找到这地方来了?”
是裴思青。依然穿着她一向穿着的月白色的衣裳,昂着头,撑着她不是太太胜似太太的气势,向薛杏行礼。
薛杏歪着头瞧她:“你好像不太好。”
“太太多虑了。”裴思青道:“今日家中添了喜事,我有什么不好的呢?”
薛杏说:“我还没说你哪裏不好。”
“太太今日来,难不成是特意来嘲讽我?”被她这样一说,裴思青忽然想是炸了毛:“你懂什么?是,你是幼时就与他定了亲,你与他门当户对,占了他妻子的名分,可那又怎么样?这些年还不是被我……那是因为陪他一起读书识字,做生意,过难关的是我,都是我!”
薛杏缓缓道:“也就是说,你前头十几年裏,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他身上了。”
“……”裴思青没有理解薛杏这样说是为什么。
薛杏接着道:“你没有见过更好的。对,我就是说,康友荣确实不怎么样,只是走到这一步,你已经没得选了。”
裴思青继续无话可说。她那样激动,薛杏完全不为所动,不禁让人洩气。
“难不成太太有的选?”她嘲讽的笑:“窝在自己的小院裏孤独终老?妾身说句难听的,今日太太能过得舒坦,是因为您有娘家哥哥护着,他日稍有变动,您还能不能继续舒服下去,可就难说了。”
她看薛杏,没在对方脸上瞧见被戳中了弱点的惊恐,稍显失望,却也不再说,使唤丫鬟抱起了自己的琴,向薛杏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薛杏神情依旧是淡漠的。她该庆幸,自己来到这世界时,手中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筹码,不然沦落到这样一个环境裏,眼前只能瞧见这样一小块天地,难免会为之着魔。
这身体的原主是,裴思青也是。
那天在花园裏脆弱与激动的裴思青好像只是昙花一现,第二天再见到她,裴思青又恢覆了那副温柔而镇定的样子。
康友荣陪着朗月,面上洋溢着初为人父的喜悦,裴思青见了,笑着上前,送上一份贺礼,换来康友荣一个感激的眼神。
见着这一幕,薛杏若有所思。回了自己小院之后不久,忽见小亭凑过来,向她来报,朗月触怒了康友荣,康友荣不顾她怀孕,甩下她,直接离去了。
薛杏听了这消息,让人收拾了一些东西,前往朗月所居住的小院。一进去,就看见一个眼眶红肿的女孩,抱着被子发着呆。
见了薛杏进来,朗月眼神躲闪,低声唤了一声太太。
薛杏止住了下床行礼的动作。
朗月每次看见薛杏,都忍不住心虚。系统知道的是,朗月在原本的故事中,是个下手狠毒,很有能力的反派,系统看不见的是,朗月曾经也是这样一个女孩,会为自己的前途忧虑,畏惧。
“害怕了?”薛杏让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边上:“怕触怒了他,过上我这样的日子?”
朗月t揪着被子一角,不说是也不好说不是。刚进了康府,被挑选到老太太身边服侍的时候,她是很开心的,她从没来过这样富足的地方,看着这康家满府都是好人,虽然听说有个太太过着不怎么好的日子,可那离她多远,跟她没有关系呀。
忽然一下子飞上枝头,她却怕了,怕一辈子都要听从脑中那个家伙的指令,陪着对她没有多好的康友荣,从此下半辈子再没有可盼望的东西了。
她不想成日对着康友荣扮笑脸,也不想取代薛杏去做什么太太,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薛杏想到要怎么对付系统了。
“我再给你一条路,不知你愿意不愿意走?”
朗月楞楞的看着她,不知为何,她看见薛杏就想起了自己听见的那个指挥她如何做的声音。
“你……你要什么?”朗月鼓起勇气道。
薛杏眨眨眼睛:“我不要什么,只是看看热闹。”
一封信从她所在的小院寄出去,不久后,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砸的康府上下都缓不过神来。
康友荣原先力排众议,舍尽了老本,从江南进了一大批货,正指着这批货发财,而这批货,在即将到达时,竟然沈到江底了。
康友荣一忙,府中这几个女人之间的事他顾不上了。就在他在外面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让他想不到的人杀上门来了。
薛海宏指着薛杏的鼻子大骂:“你能耐了你,你是不是早就绕过我和林四爷联系上了?几句话就让他帮你沈了康友荣的货,你真厉害!你蠢不蠢啊你,康友荣是你夫家,他遭难你能有好处?”
薛杏正坐着,面对站着的薛海宏,气势一点都不输。
“你是气我背着你跟林四爷联系,还是气我在背后做手脚坑康家?”
薛海宏一下哽住,不知如何回应。
气嘛,应该是都气的。前者是真金白银的利益受损,后者损失的是名声。让别人知道他家出了这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女子,脸还要不要了。
他一直不说话,薛杏就继续说:“你是,你爹也是。一开始拿我出去换名声,眼睛都不带眨的,待我能给家裏带来好处了,对友人的道义就能稍稍放松。所以现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没谁知道这事和我和薛家有关系,你怕甚?”
薛海宏道:“父亲不可能容许你这样做。”
自从知道薛杏的本事,薛父稍稍松了口,能允许薛杏在不伤两家面子的情况下和离。而眼下这情况,薛杏摆明了是要往死裏整治康家,薛海宏可以不在意这门故交,薛父不行。
“这还是凭他说我要如何的时候吗?”薛杏缓缓笑了笑,不禁带入了原主的记忆,然后说:“刚进康家的时候,我曾经想,要如何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人,失败了。现在我想,我要做一个让所有人都不痛快的人,你说好不好?”
薛海宏傻了眼,他这妹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