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茶蜷起身体,弓下去,身子下面杂草渐渐殷红,没有证据她会录下证据,没有尸体她就变成尸体,这些够不够给江照炎定罪,她能做的真的已经做过了。
忍过一阵剧烈的疼痛,她勉强撑起身体,对着镜头说:“......等我......死后咳咳,我的遗产......赠予王潇潇......”
江开心和杨眉没能成功逃出去,希望潇潇可以......孩子不需要父母双全的家庭,她想要的......是幸福的家庭。
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她看着镜头,眼裏的光渐渐黯淡,还有最后一句话,还剩下最后一句。
长着许多槐树的野山沟裏,晚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吹遍山谷,吹得人遍体生寒,翻倒的豪车,吊挂在车裏的尸体,靠着汽车卧躺的男人,蜷缩在血泊中生死不明的女孩。
来自半个小时前的声音通过袁庭业的手机播放出来,断断续续回荡在所有参与搜救的人心口,直升飞机的螺旋桨搅弄槐树林沙沙作响,袁庭业浑身僵硬,竟然不敢靠近血泊,紧紧抓握在手裏的手机传出江茶虚弱艰涩的声音。
“......世上......只有一个开心就......就够了......”
这是警方在破获的类似恶劣性质的犯罪中速度最快的一次,也是参与搜救的人见过的最惨绝人寰的一次。
倒挂在车裏的尸体头颅凹陷碎裂,淅淅沥沥的往下淌红红白白的脑浆,眼睛瞪的大大的,仿佛还带着震惊和不甘。
医疗队越过袁庭业去查看江照炎和江茶的情况,江茶的腰间有一处致命刀伤,流了很多的血,体温下降,瞳孔扩散,几乎没有光反应,万幸的是她用皮带扎在腰上进行了止血自救,这才勉强等到了医疗队。
而江照炎也还活着。
直升机在最短的时间将两个人送进了医院,抢救室的大门砰得一声将闲杂人等关在了门外,清脆的关门声好像突然惊醒了袁庭业,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扶着抢救室的大门缓缓蹲跪到地上。
“没事的没事的,能救回来的,你要相信她。”夏江南蹲在他面前急声安慰,“江茶等到你了,她等到你了。”
袁庭业靠着墻到在地上,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绝望原来是这种感觉,山崩海啸,摧枯拉朽,他捧在手心小心谨慎照顾的江茶就这样无知无觉的躺在血泊中,有一瞬间,袁庭业感觉世界轰然坍塌,天昏地暗。
夏江南註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神经质的抽搐着,于是不动声色的说:“我扶你去那边坐下吧。”
他摸了袁庭业一把,发现他浑身都被冷汗泅透了,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僵硬,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袁庭业。
夏江南有些心惊胆战的想,要是江茶没救过来的话袁庭业还能像从前那样生活吗?
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晨江茶还没从抢救室裏出来,警方的人已经等候在门口了。
“我们彻夜将视频看了好几遍,徐雪柔的死有一些疑点,嗯……咱这边也有规矩,我们要留下几个人守在医院,江照炎那边也是一样。”对接他们的警察眼睛下面带着乌青,对着袁庭业说这句话的时候感到难以启齿。
昨夜赶过来的胡卓迷茫的问:“什么疑点?杀了那女的人不就是那孙子吗,你没看见他都快把江茶害死了!”
袁庭业沈默不言,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一动不动。
wink按住胡卓的肩膀,说:“你先别激动,这是警方正常的办案流程。”
胡卓说:“就是等江茶醒了问几句话就行了吧,那等人醒了我们通知你们,你们累了一晚上回去歇着吧。”
wink和夏江南对视一眼,心中一凛,他们比胡卓心细冷静,几乎立刻就从警察略显为难的表情上明白什么。
他们是跟着警察将江茶的云端账号裏自动上传的四个视频全部看完了的,虽然只有一遍,但徐雪柔的死却是经不起细想,摄像头在关键时候掉在了地上,没拍到是谁用石头将徐雪柔的头当西瓜砸烂了。
当然理智上,他们也包括警察在内都会认为江茶是受害者,江照炎因为逃不掉所以对她们进行灭口,但警方办案要讲证据,‘感觉’和‘愤怒’都不能成为定罪的理由。
当天下午,江照炎的手术结束,转入了icu病房裏,他的伤主要在腿上,人醒的很快,在第一次简短的口供裏,江照炎疯狂指认是江茶杀死了徐雪柔。
袁庭业等人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胡卓和温秋气的想将江照炎千刀万剐。
“江照炎要不要脸?他能不能做个人!江茶还在抢救,他是不是非要逼死江茶!”
“逼死谁?瞧把我们小卓气的。”一个优雅带笑的声音从走廊拐角后面传出来,接着一对中年夫妻出现在众人的视线裏,男士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眉目凌厉,气质沈肃,简直就是三十年后的袁庭业,女士挽着他的手臂,看不出年纪,只觉得端庄美丽。
胡卓、夏江南和wink同时起立站好,“袁叔叔,照月姨,你们怎么回来了?”
袁森慢悠悠的走到袁庭业面前,负手,垂着眼,霸气的说:“我来看看公司董事们都找不到的ceo为什么弃整个集团不顾,平白无故地消失了。”
袁森瞥他,眼神轻蔑,“为了个姑娘?就成这样了?我早就说过应该把你送到部队——”
袁森的声音戛然而止。
袁庭业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红蛛丝,浮着铁銹般的灼烧的雾水。
袁森被他的目光燎了一下,心口滚烫的想,袁庭业是不是从六岁以后都没这样过了?真的这么在乎吗?
谢照月不满丈夫的言语,用胳膊肘隐晦的捅他一下。
就这时,抢救室的门突然开了,袁庭业立刻抢步上前,医生边摘脸上的口罩边走了出来,看了看门外的人,疲惫的说:“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我。”
“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袁庭业:“我爱人,她怎么样?”
医生说:“病人这会儿有自主意识了,现在的情况是她的求生意志很低,手术还要持续很长的时间,如果她一直消极对待,会很不利于后续的治疗,更有可能发生大家都不想的结果,我们忙了一整夜,也不想看到那种结果,你们看有没有什么话带给病人,最好是能刺激她的求生欲的话。”
其他人忍不住看了过来,袁庭业别开头,眼眶裏涨满了血色的眼泪。
一切都有迹可循,初识的那天晚上,包房的隔间裏,她趴在二十多层的露天阳臺上往下看时恬静侧脸上的了无生趣让袁庭业莫名有种她想要跳下去的疑虑。
南太平洋海岛高空跳伞的飞机上,江茶俯瞰高空时的心灰意冷让袁庭业恐慌不安。
夏江南不知道江茶为什么会忘了设置摄像机的定位功能,但袁庭业却知道。
她只想留下江照炎的犯罪证据,并没有打算被他们找寻到。
‘世上只有一个开心就够了’是说给袁庭业听的,她的希望在小猫的身上,在王潇潇的身上,唯独不在她自己的身上。
胡卓说:“就说庭业、袁庭业在外面等着她,让她千万不要害怕。”
袁庭业终于开口,眼睛氤红,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坚定,“不,麻烦告诉她,如果她死了,江照炎也不会伏法,她必须活着亲眼看到江照炎行刑。”
抢救室的门重新关上,袁庭业闭上眼,喉咙裏涌上一阵腥味,这次他没办法再顺着她、依着她了,他只能自私的留下她,将她扣在他的身边。
江茶从抢救室转进重癥监护室的第一天,江照炎在病房裏接受了第二次审讯。
重启十三年前的案子,本以为案情已经明了,但没想到江照炎却坚决不承认徐雪柔临死前的供词,坚称他只是将杨眉打晕塞进行李箱裏想给她一个教训,是徐雪柔活埋了杨眉,他只能算是从犯隐瞒不报。
审讯的警察不耐烦的用笔敲了敲桌子,冷冰冰的说,“照你这样说,杨眉不是你杀的,徐雪柔也不是你杀的,呵,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凈。”
江照炎的双手拷在床边栏桿上,呼天喊地说自己冤枉,说他没做过的事他不会承认的,就像当年他二话没说就承认了虐待儿童的罪名。
警察说:“你说是江茶用石块砸碎的徐雪柔的头颅?你听这段话。”
——江照炎,你为什么杀了她?
——她不够听话。
“根据视频中的对话和徐雪柔的死亡时间比对,你没有杀徐雪柔的话,为什么江茶询问你的时候你要承认?”
江照炎楞住,片刻后眼裏发狠,“我以为江开心说的是杨眉,江开心诬陷我!她是故意的!她故意给我下套!!!”
警察说:“江茶前面说过会救徐雪柔,根据我们的判断,再结合江茶心理医生的描述,这些年她憎恨的只有你,她已经从徐雪柔的口中得知了你才是杀死杨眉的真凶,何必再对徐雪柔动手?”
江照炎怒气冲冲的说:“因为江开心知道徐雪柔在骗她,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出去过!怎么可能和徐雪柔一起去活埋了杨眉!”
警察冷淡的问:“你说你没出去过,谁能为你作证?”
“江开心可以,她知道——”,江照炎的声音突然梗在了喉咙裏,他突然意识到所有的证据串在一起,在十三年的迷雾中熔炼成了一条死循环,牢牢地将他困在了裏面。
“……如果江茶能杀死徐雪柔,她恨你入骨,为什么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她没有对你动手,只是录下以为自己必死的视频,请求报案?”
警察的声音敲打在江照炎的心头,就像死神拿着镰刀缓步朝他走了过来,刀头拖在地上,刺耳的金属声刮得他遍体生寒。
江照炎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重癥监护室,江茶苏醒后面对警察的问询,给出的回答是:“杀死徐雪柔的人是江照炎,我答应要救徐雪柔,在去寻找工具的时候江照炎用石块砸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