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周牧白离着御书房并不远,
回京当日全公公引着她来到这处籍籍无名的偏殿院落,
院落裏有三间小抱夏,
她才一进来,
大门便被锁上了。门前门后皆有甲衣行走的侍卫,日夜巡守,
轻易不说一句话。
行将到京时她已料到此番朝裏定会有一番波澜。身为前朝谕旨的亲王,在未得皇帝允准的情形下私自前往边郡,
统十余万大军,
再怎么有理有因,
这也是轻则削爵重责赐死的大罪,皇帝若是不闻不问,
可就不啻于昏君了。
何况朝中明裏暗裏还不知有多少人觊觎兵权。
周牧白旋着手裏一只小小茶盏。小瓷杯是八宝莲花的金盏底,
绕着杯身一小圈,宫裏的东西,无论是不是御用,
都得图个吉祥喜庆。
屋檐处的落雨敲在石阶上,滴滴答答的响。她的心思也如手中的茶盏般慢慢的旋着。
从西陲回京时她与曲斌照了面,
大约是远离皇城,
是非都还淡些,
曲斌新官上任,面对她时竟有几分顾影自怜的悲凉。
那日践行,他与她拥炉夜话,彼此都喝了几杯边郡的烈酒,酒浆如霜刀,
烧得人两眼通红。他与她说,自来乱世求名将,治国属名臣,那位置,历朝历代都免不了沾上血光,不知什么时候,血光会溅到自己身上,溅到自己脖子上。
周牧白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曲大人醉了。
曲斌一笑。
她当然知道他没醉,这营帐裏虽只得他们两个,谁又保得住隔墻不会有耳。
曲斌见她起身要走,忽而拉住她的手腕道:“殿下,微臣闲来无事,看了一部杂说,其中有不甚解之处。”
牧白见他举止大异寻常,只得跽坐在案后,道:“愿闻其详。”
曲斌斜晲着眼从座上塌拉下去,只当自己醉得深了,“尝闻越王灭吴之后,欲封范蠡为上将军,范蠡上书说:主忧臣劳、主辱臣死。当年大王受辱于会稽,吾之所以未亡,只是为了今日。而今霸业已成,也是吾当为会稽之辱身死的时候了。”他自斟自饮了一杯,怀裏还抱着酒壶道:“殿下,微臣不明白,乱世与战中,范蠡立下这般多功劳,越王灭吴后,大赏群臣,他却在那个当口留书勇退。是为何来?”
营帐中点着数支牛油巨烛,如小儿手腕般粗细,烛心未剪,烈烈的火焰映在眼睛裏,曲斌隔着案几望向周牧白,眼眸中何尝有半分醉意。
话只有一半,未曾说的,是范蠡离开越国辗转至齐国,想起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大夫文种,遂投书一封,劝他道:“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
时年文种称病不朝,却最终难逃赐死。
漫天繁星垂旋天幕,一个不用当值的小兵盘腿坐在篝火旁,陶埙吹出古朴苍凉的曲调,西出关外,黄沙渺渺。
灯烛下的一席话,并没有后来。
次日一早,周牧白带着沈岚与睿王府十二亲卫回京,曲斌骑着良驹送到营外三十裏,只拱手道了一句:“殿下珍重。”便即转身回营。
瑞京的气候比西陲自是精细了许多,暮春四月,正是多雨时节,周牧白独坐在小小的抱夏中,小瓷杯裏的茶水早已凉了。
外头传来叩门的声音,房门打开,却不是这几日伺候她三餐的小宫婢,而是皇帝跟前的大红人,全敬安。
全公公走进房裏,折身请安,尖细着嗓音言道陛下请睿亲王往衍华殿。
春雨落了几乎一日,衍华殿的院子裏积了薄薄一层水渍,苗圃裏娇弱的繁花已经盛放,还未来得及傲视群芳,已被风雨打得低垂了花萼。
全敬安打着一柄玉竹油纸伞,送睿亲王到衍华殿。
穿过华堂,绕过长廊,衍华殿的暖阁前悬着五色珠帘,清风拂过,珠帘叮咚作响。全公公躬着身,细声回禀:“陛下,睿亲王到了。”
良久,裏边传出周牧宸的声音:“让她进来。”
全敬安打起帘子,周牧白只身走了房门,却见四个小丫头穿着粉红青葱的短坎儿,都垂着眼睛抱着大食盒走站在两旁,等牧白从她们面前走过,才低着头退出门去。
宫裏向来有“无地不毯”的说法,何况还是料峭春寒的时节,这小暖阁的青石板上铺着大锦万福绒毯子,周牧白的皮子朝靴上沾了雨水,便在毯子外略站了站。
两张翘头几案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菜肴,周牧宸坐在上首,“唔”了一声,抬手指向另一张翘头案子。
周牧白谢了坐,矮身侧在下首相陪。
屋中再无旁人,只兄弟两个,在这寂寥深宫的一角,沈默的举箸。
皇帝不说话,周牧白自然也不知说什么好。食不知味的用了几箸,便听到外间有声响,小丫头抱着酒坛子进来,跪在堂下,拍开泥封。
周牧宸道:“御酒坊裏新酿的冰梨花,有些儿甜滋味,可惜掀开了盅盖儿就容易跑香气,特留了一坛子,你尝尝。”
周牧白听说,忙跪下来谢恩。
周牧宸却笑道:“喝个酒还得磕头,这饭食可还怎么吃呢。”
说得周牧白也笑。可她心裏到底有些沈甸甸的。皇帝绝口不提西陲之事,她也无法问他为什么将她扣在宫中。
冰梨花酒醇甜而柔和,入口之后还有淡淡的回甘,带着梨花的清香,在余味中清清爽爽。
周牧白心事重,不知不觉间多饮了几杯,面上已泛出薄薄的红晕。
天色暗沈,支起的窗屉子外落雨一刻不停。全敬安已悄悄溜到小隔间裏换了一身干凈衣裳,站在廊下竖起了耳朵。可惜屋檐下雨势绵绵不绝,他几乎把耳朵贴在了珠帘上,也听不到内间暖阁裏的说话。
好在小丫头们都被打发出去了,他仿佛牙槽疼似的吸了口气,跺跺脚抱着拂尘,将手又袖进了袖筒裏。
周牧宸见一坛子酒竟喝得见了底,他放下筷箸,眼裏明明暗暗的,“三弟,昨夜裏,朕梦见父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