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在漫天的风声传言中,徐幼瑶随萧俞的御驾回了宫。
一早便有绣娘来量了尺寸,选了料子式样,着手绣制大典时的锦绣宫装。
踏进熟悉的云瑞殿,望着周围亲切的布局摆设,竟有种归家的归属感。
回想她当初第一次进宫时,环顾这座陌生的宫殿,心裏更多的却是对未知未来的不安和紧张。
锄月吩咐着宫人归置东西,空置小半月的宫殿再一次有了人气儿,那些蔫头耷脑的宫人盼到主子回来,一个个又重新振作起来。
而且再过不久,他们可就都跟着沾光,成为新皇后宫裏的老人了。
“娘娘,太后娘娘着人来说,人回来了就好,不必急着同她请安,让您好好歇着。”
这话说得徐幼瑶反倒惭愧起来,她有孕时,君太后还特地出宫斋戒七日还愿,结果她只顾着和陛下闹别扭,揣着皇孙就出宫了,也没顾及太后心情。
就还是先去了长宁殿一趟,坐了一个时辰,才往蕲春殿去。
还没进门,便看见允德那张熟悉的脸,挂着招牌的笑容,引着她往裏边去。
徐幼瑶这时才恍惚意识到,除了她,旁的人好似都没有这个待遇。
萧俞难得没有坐在桌案前,声音从偏殿响起:“瑶瑶,过来。”
随之而起的还有一阵懒洋洋的喵喵声。
清浅日光下,胖橘温顺地趴在他膝上,长尾轻扫,睁开一双圆溜溜的黑色猫眼,定定地盯着门口进来的人。
这猫儿平日裏都打瞌睡似的半阖着眼,因而徐幼瑶从来没发现,原来这胖橘眼睛睁开了有这么大……
猫儿一跃而下,围着她热情打转,喵喵声不绝于耳,叫得又激动又委屈。
萧俞被吵得耳朵疼:“它怕是很想你。”
毕竟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会和这只胖猫说话聊天了。
萧俞忍着笑,看见她感动地抱起胖橘,亲昵地亲了亲,又蹭了蹭,当即脸色渐渐微妙起来,补充道:“孤也很想你。”
就不来亲亲他吗?
徐幼瑶感动地看了他一眼,低头又摸了摸猫儿顺滑柔软的皮毛。
萧俞沈默地坐在那裏,半晌道:“孤听说,怀孕了还是少接触这些宠物为好,让允德抱出去吧。”
徐幼瑶楞楞地抬头,也不知说的真的假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允德把猫带走了。
萧俞这才点了点自己身边的空位:“过来。”
“天儿渐渐凉了,届时行封后大典估计要操累两天,孤带你去郊外温泉行宫走走?”
徐幼瑶自然愿意,只是好奇道:“陛下有空吗?”
“陪你的时间自然是有的。”
徐幼瑶羞涩地抿唇轻笑,总觉得陛下说话越来越好听了。
萧俞每年都会去温泉行宫,只是次数不一。
蕲春殿的宫人都有条不紊地准备起各项事宜,允德清点了随御驾出行的宫人名单,正要进去给陛下过目。
“允总管。”
一个瘦条条的宫女上前来,她生得清秀,但放在一众宫女裏并不出挑,平日裏存在感也不怎么高,但胜在做事踏实、谨小慎微。
这宫女名唤迭春,在宫裏做事有些年头了,当初陛下还是皇子时便在府裏,这么多年,也算老人。
迭春向来话少,新来的宫女最初还以为她是个哑巴。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在蕲春殿安安稳稳呆下来。
她这会儿突然叫住自己,允德不免有些惊讶。
“允总管。”迭春怯懦抬眼,似是鼓足了勇气,结结巴巴道,“此次去温泉行宫,有奴婢吗?”
允德收敛神色:“怎么?”
“奴婢……奴婢家就住在京郊附近,前几日幼弟传信,说我娘病重。”说着忍不住掉下眼泪,“奴婢想趁着这个机会,空闲时换班回去看一眼。”
“就一眼。”迭春几乎要跪下来,声泪俱下,“还望允总管成全,日后总管有任何吩咐,奴婢一定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进了宫,便不再是自由身,生死祸福皆由主子定夺。
若非特别得主子抬爱,哪裏有出宫省亲的权力。
允德许是有些感同身受,又想这迭春足够老实,便着人去查探一番。
得知一切属实,便将她的名字添加进了名单,递交给萧俞过目。
两日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往温泉行宫去。
嬷嬷再三嘱咐:“娘娘,您有孕在身,温泉虽好,可不要待久了。”
温泉有活血通气之功效,而这无疑是孕妇大忌。
好在如今已过了头三月,稍稍放松一点,倒也没大碍。
“嬷嬷,我知道啦。”
徐幼瑶一路听得耳朵起茧,仍是耐心地点点头,才放下车帘,转头冲萧俞道:“嬷嬷好啰嗦。”
萧俞莞尔:“八成是母后教她说的。”
君太后一生无子,对于徐幼瑶肚子裏这个孙辈,可谓关心至极。
温泉行宫已经收拾出来,挑了最大的那间作为二人卧房。
行宫绕着一眼天然温泉建在京郊,周围皆是城中见不到的景致。
不远处还有片枫林,一入秋便红了叶子,风一吹,簌簌摇动,远望好似一片火海摇曳。
可惜那边路不平坦,萧俞不敢带她过去,只答应了等明年再来。
行宫的这一眼温泉来自地热,一年四季都升腾着热气,且温度适宜,尤其冬日裏泡一会儿最舒服不过。
进去时,嬷嬷还紧张地叮嘱:“娘娘,别太久了。”
徐幼瑶胡乱点点头,牵着萧俞的手往裏走。
刚走进去,迎面便扑来一阵热气,白雾氤氲,正中央蓄着温泉。
徐幼瑶伸开手,习惯性地等着宫女上来解衣裳,却听见萧俞把宫人都赶了出去。
她懵懵地转头,正对上某人深邃如墨的双眸。
一只手已经探上腰间,熟练地解开衣带。
衣襟层层散开,露出一片雪白。
徐幼瑶脸一红,也没矫情,任由他褪去自己衣裳,轻轻放进了水裏。
热度顺着四肢百骸穿进身体,舒服得人忍不住瞇眼。
水位不算高,只刚好没过半胸,如此一来偏还有一半引人遐想的沟壑露在空气裏。
徐幼瑶默默弯了弯身子,只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在水面上。
一双桃花眼沾染了雾气,眼睫湿哒哒的,含羞带怯地望着入水的萧俞。
他个头更高,整个胸膛都隐约在雾气之中,下水来,便长臂一伸,准确地勾住了徐幼瑶,将她带过来。
隔着水肌肤相触,有种奇妙的契合感,她扶着男人结实的手臂,稳住身子,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他。
萧俞低头,看见她清澈透亮的双眼,雪白肌肤都蒸出了诱人的粉色。
最要命的是,她抬头时不自觉仰起身子,正巧在一片雪白中结出两点嫣红。
好似冰天雪地裏两颗玫瑰蜜糖,勾得人口干舌燥。
他本来没想做些什么,只当是泡个温泉,可被她这么看着,便有些顶不住。
哑声道:“瑶瑶,你再看,是要负责的。”
徐幼瑶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托住腰,顺着水到了他身前。
脸倏地红透了。
没人瞧见的水面底下,萧俞让着她两条玉腿勾在了自己腰上。
这个姿势,若是再不能想明白,那她真是笨了。
徐幼瑶感受到他热烈的反应,手抵着他胸膛,羞得不敢看人:“嬷嬷说了,怀着孕不能……不能……”
“孤不进去。”
萧俞挑眉,堵住她的话,手已经顺着占起了便宜。
徐幼瑶敏感地轻颤,软倒在他怀裏轻喘。
萧俞捉住她柔若无骨的手,带着往水裏探去:“孤教你……”
水声荡漾,温度似乎又攀升了一些,雾气弥漫得更为浓厚,朦胧了泉中交缠的两道身影。
情至浓时,门外忽传来嬷嬷不合时宜的呼唤声。
“娘娘?娘娘?”
这已经进去小半个时辰了,再泡下去要出事儿的。
就在她白着脸担忧是不是真出事了时,终于看见陛下牵着娘娘出来了,不由长舒一口气。
“娘娘,您可……”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陛下阴阴地看了一眼,吓得她背后一凉。
再一瞧,娘娘眼角的红晕都还没褪去,锁骨处更是有好些引人遐想的红痕。
嬷嬷顿时闭上嘴,低下头,什么都不敢说了。
回到寝殿,徐幼瑶已经觉得累累的。
哪知道她分明没做那事,也会这样累,尤其手酸的厉害。
萧俞帮她揉了揉手腕,虽不够尽兴,到底是三四个月来终于稍稍满足了一回。
行宫住的十分闲适,不过只计划了两三日,很快就要回宫准备大典前的祭天祭祖了。
今日已经泡过一次温泉,再要去,嬷嬷就不许了。
徐幼瑶只好艷羡地看着萧俞自己过去。
在窗口远望了一会儿枫树林,一个人仍觉得无聊,便往温泉走去,只是答应了嬷嬷不下水。
一个太监一个宫女正守着入口,看到她,面色有一瞬的紧张。
迭春低下头,小声道:“娘娘,陛下正在沐浴。”
徐幼瑶奇怪地停在脚步:“怎么了吗?”
“陛下吩咐过,不让任何人进去。”她唯唯诺诺地说着。
徐幼瑶失笑,她相信萧俞这么说了,却不相信这“任何人”裏包括她。
“陛下不会怪你的。”
她就是想进去吓他一下嘛。
嬷嬷冷道:“没眼力见的东西,娘娘也是你能拦的?”
迭春就低着头不说话了,却还倔强地堵着半边路。
徐幼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裏头传来一声寒意的冷斥:“你怎么在这裏?”
徐幼瑶耳尖,隐约听到一个女人软腻的声音,当即脸色一变,板起脸凶道:“让开。”
许是她待人向来没什么脾气,这么一凶,两个宫人都楞住了,被锄月和嬷嬷一左一右拉开。
地上湿润,徐幼瑶却走得飞快,看得嬷嬷心惊胆战。
萧俞穿着裏衣,看样子正要下水,隔着两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女人,只着一件浅色薄纱,露出半块光滑肩膀。
秀眉楚楚可怜地蹙着,神色紧张,红唇妩媚。
见萧俞一点反应没有,甚至嫌弃地背过了身,君知意贝齿轻轻咬住下唇,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
“萧俞!”
徐幼瑶气极了,纵使感情越发亲密无间,她也从没喊过萧俞的名字。
这会儿却是带着哭腔喊的。
萧俞背着身子,脸色本还很难看,一听见这个声音,心裏顿时咯噔一下。
“瑶瑶。”
君知意也发现了进来的徐幼瑶,脸上浮起一丝恼羞成怒。
那两个宫人不是说,徐幼瑶不会过来吗,坏她好事。
但机会只此一次,论美色,她也不输于任何人。
君知意心一横,伸出手从后方去抱萧俞的腰,却猛地扑了个空。
转头一看,他已经追着徐幼瑶出去了。
“陛下!”君知意脸上火辣辣的,气得仪态尽失。
她又不像某人,天生没脸没皮以色侍人,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放手一搏!
萧俞追到门口,脸色已经不能用糟糕来形容了。
一个奇奇怪怪的女人能突破守卫、悄无声息地混进行宫温泉,其中必有猫腻。
“允德!”
他震怒道:“孤限你明日之前查清此事,否则连你一起罚!”
允德吓得冷汗涔涔,俯首磕头不起:“奴才遵命,奴才遵命!”
再一抬头,陛下已经追着娘娘出去了。
允德能在萧俞身边任总管这么久,自是了解这位陛下的心性。
今日之事,已经惹哭了瑶妃娘娘,若是不能查清楚,恐怕整个蕲春殿的宫人都要大换血。
包括他这个总管。
萧俞现在气得想把整个君家拉出来鞭打。
他辛苦哄了这么多天的媳妇,家底都掏空了,一转眼又被气跑了。
问了跟随的宫人,才知她一气之下跑回了皇宫。
萧俞略微松了口气,宫裏好歹比外头安全。
他巴巴地追到宫裏,却被拦在了云瑞殿大门外。
那守门的两个小宫女,竟一个比一个脸黑,死守着门,全不把他这个皇帝的威严放在眼裏。
路过的宫人都看见陛下被娘娘关在门外,叫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应,萧俞好没面子。
他只得绕到窗户外,见窗是开着的,敲了敲窗棂。
“瑶瑶?”
徐幼瑶原是听了一会儿门外动静,发现消停了,还以为他已经没耐心地离开。
心下更是委屈。
却忽然听见窗口传来声音,下意识转头。
萧俞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放软了语气:“她怎么进来的,孤不知道,但孤一定查清楚,好吗?”
其实过了这些日子,见证了他那么多的诚意,徐幼瑶再不相信他真心喜欢自己,便有些不识好歹了。
当时见到那副画面,许是冲击力太强,一时被刺激到了。
事后冷静下来,实则也没有那么生气。
不管君知意出于什么目的,若是因此和陛下离了心,才是最不值的。
徐幼瑶心裏默默想着,面上就显得冷淡。
甚至觉得自己不愧是要当母亲的人,好似成熟稳重了不少。
“瑶瑶,爱妃?皇后?”
萧俞隔着窗,一声声试探地唤着,看起来颇有些可怜兮兮。
屋裏的宫人何时见过英明神武的陛下这个样子,都憋紧了笑不敢出声。
徐幼瑶起身到了窗边,轻轻哼了声:“这次我不计较,可若是还有下次怎么办?”
萧俞隔窗牵住她的手,心裏才稳定下来:“不会有下次了。”
他狠起来,恐怕无人能及。
徐幼瑶不懂这些事,便没有指指点点,只是点了下头。
萧俞又道:“其实孤那日的聘礼还没有列完,本想着册封之后再拿给你。”
“你想看吗?”
徐幼瑶向来容易被带跑,瞬间就转移了註意力。
“想。”
“那孤能进去说吗?”
徐幼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差宫人去打开大门。
东西还是从蕲春殿送来的,显然不是临时准备。
徐幼瑶期待地打开长形匣子,裏头躺着两卷明黄圣旨。
一份是念原宰相徐沛元有功于社稷,特封“安平侯”,世袭罔替。
这个听萧俞说过,因而还不是特别出乎意料。
当看到下一份时,徐幼瑶终是忍不住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