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上写着立徐皇后嫡长子为太子,且已加盖了玉玺,只名字那栏空着,等着嫡长子出生便可填写。
哪怕是徐幼瑶自己填,这份圣旨都是生效的。
徐幼瑶摸摸肚皮,呢喃道:“万一是女儿呢?陛下不喜欢女儿了吗?”
萧俞将圣旨收好,交给了锄月存放:“孤当然喜欢女儿,可太子还是要一个的。”
“可见瑶瑶责任远大。”
徐幼瑶明白其中道理,只是想着一个都还没出来,就已经立好了太子,实在随意。
嘟囔道:“才四个月,还没生呢。”
萧俞勾了勾唇,心情肉眼可见的愉悦。
一把嗓音磁性又柔软:“孤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们。”
徐幼瑶微怔,随即也温柔地弯起眼睛,笑容干凈又幸福。
封后大典前,例行要祭天祭祖,再行礼。
这算是一件大事,京城裏的气氛也跟着欢快起来,萧俞命人将红绸灯笼一路挂出皇宫,直挂满了整条最宽阔笔直的主街。
站在长街这头一眼望去,便见红色灯笼随着清风整齐晃动,好似两条漂浮游动的彩带。
宰相一职被取缔,宰相府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
萧俞下旨,将其翻新,改成了安平侯府。
众人还奇怪着,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位安平侯。
整日有人在新侯府旁徘徊,就等着看看是何方神圣,也好早些结交。
这样普天同庆的气氛裏,主街上驶过一辆朴素马车,忽停住,丢出一名昏迷不醒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不堪入目的浅色薄纱,只将将遮住点重要部位,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暴露在来往路人的目光下。
长发散乱,遮住半张脸,却隐约可见其美色。
有好热闹的人走过来,一开始还只是远远看着的,见有人带头,也都摸了过来,啧啧称奇。
“这是哪来的人?醉月楼的姑娘也没这么风骚吧?哈哈哈”
一位妇人绕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大骂道:“看!你看什么看!也不怕长针眼!”
“哎哟松手松手。”
两口子吵闹着退出人群,却有更多的人忍不住围过来。
有不少被揪着耳朵拎回去的。
有个脾气差些的妇人,直接对着地上的女子啐了一口,骂骂咧咧:“死狐媚子!醉月楼的生意现在是都做到大街上了吗!?不要脸的贱货!”
君知意听到耳边嗡嗡直响,好似在闹市一般,艰难睁开眼,便看到几十个人围成了一个圈,盯着自己看。
那些眼神,有鄙夷,有厌恶,有看戏的,也有不加掩饰的贪婪欲念。
脑子裏突然回想起,萧俞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君小姐喜欢穿成这样出来抛头露面?行,孤最爱成人之美。”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死死护住胸口,眼底满是惊惧羞愤。
“哟,跟爷回家坐坐呗,多少钱啊?”
有流氓吹了声口哨,目光地在她身上流连忘返。
君知意恶心得险些吐出来,死死咬着唇,脸色煞白:“滚……”
“呵,还挺有个性?你穿成这样,不就是出来卖的吗?”
那流氓倒是说的真情实感,以他的脑筋,实在想不通还有别的什么可能。
“我叫你滚!”君知意吼得声音嘶哑。
忽有一人看清她的脸,惊呼一声:“这…这不是君小姐吗!”
“哪个君小姐?”
“大学士府的啊!还有哪个君家!”
君知意十几年来多少次被人认出来,都是骄傲而明媚的。
眼下却恨不能将脸埋进地缝裏,疯狂摇头:“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一听她可能是大学士府的小姐,一种围观的人顿时屏气凝神,胆小的已经偷偷溜了。
多数还是看戏的念头。
“天吶,大学士府的小姐,也这样吗……成何体统。”
“真是世风日下……”
听着耳边的贬低和猜测,君知意脑子裏一根紧绷的弦“啪”一声断了。
“我不是君知意!!我不是!”
她嘶吼一声,冲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主街上飘荡着红彤彤的灯笼,都好似在嘲笑她的失败。
主街上人流极大,君知意的事根本瞒不住,流传之广,版本之多,也只有当初楚玥在破庙被毁清白一事能与之相比。
徐幼瑶人在宫裏,都听完了这事儿的一十八个版本。
有说君知意是被仇家寻仇,有说是被京中小姐嫉妒的,矛头直指竹安郡主。
竹安郡主对此不以为然,倒是跟着母亲进宫请安时,整天笑得牙不见眼。
徐幼瑶没有过多点评,要说畅快,其实心裏是有一点点的。
毕竟她一直想进宫来争夺恩宠,换了哪个女人都无法容忍。
但一想到京城第一贵女,就这样毁了自己的十几年经营的好名声,说是因果报应,也仍有些令人感慨。
君家一片愁云惨淡。
君父推动女儿去争那母仪天下的位置,却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
萧俞不愧是杀人诛心的帝王。
知意那样要强骄傲的一个人,毁了名声,比让她死还难受。
可一肚子的埋怨愤怒,竟无处发洩。
那两个暗地裏帮忙的宫人,据说投井自杀了,可究竟是如何死的,除了萧俞谁也不知道。
君父半夜裏醒来,背后都是冷汗。
他以为,萧俞会震怒。然后用这件事直指君家,届时君家抵死不认,或是找些别的借口,尚有回转余地。
可萧俞偏不明着来,好似没发生过这件事,暗地裏却下狠手。
朝堂上,他分明感觉自己方有些成散沙了。
院子裏,忽然传来君知意疯癫大喊的声音,闹得整个家裏的人都醒了,不堪疲惫地上前制止。
君父麻木地坐在床上,甚至猜不透下一步萧俞会做什么。
君夫人走进来,形容憔悴,哭着道:“我早说了,不该让知意去争什么皇后的位置。”
“你看君太后,一生无子无女又无夫君的疼爱,到底哪裏好了?”
换作平日裏,君父肯定要呵斥她妇人之见。这次却只是沈默,良久道:“明日我去求见太后,我到底是她兄长,她总不能看着陛下一步步将君家逼死。”
封后大典那一日,徐幼瑶又一次穿上红色华服,比之入宫为妃那日,还要精致华丽。
发髻如墨,腮如雪,一点朱唇似落霞。
衣裳若云,簪若花,一身绝色是妖仙。
徐幼瑶与萧俞同站在高臺之上,身侧的手紧握,受万众跪拜。
乌泱泱行大礼的人,她看见最角落不起眼的地方,一穿浅色华服的女子正撒着泼闹腾,好似不通人情的三岁幼童。
眉间一枚金色花钿,略有些熟悉。
“怎么发呆?”萧俞侧目失笑。
徐幼瑶赶紧打起精神,继续接下来的章程。
天公作美,今日气温适宜,正是秋高气爽。
封后大典顺顺利利落下帷幕,晋朝有了位皇后。
徐幼瑶的肚子也眼见着大了起来,走路也不如从前轻快了。
萧俞从宫女手裏接过刚熬的黄芪鸡汤,舀了一勺餵给她,边问:“昨日母后来找孤。”
徐幼瑶喝了汤:“怎么啦?”
“她终究是君家人,来为君家求情,孤不意外。”
生为君家女,不能帮扶就算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君家没落。
徐幼瑶垂眼想了想。
陛下告诉过她,当初父亲遇刺,也是君家挑拨离间的手笔,其心可诛。
萧俞知道她心软,也只是说来听听,其实心裏早有自己的盘算。
不细查不知道,原来当初游湖,那个杀人魔的出现不是偶然。
再往后,徐姒和楚玥串通,对徐幼瑶下手,这幕后又未必没有君家的撺掇支持。
徐幼瑶想起大典那日,看到的君知意。
她好像疯了。
闷闷道:“君家做了许多不好的事,可毕竟是母后娘家。”
君太后待她太好了,让徐幼瑶无法太过狠心。
萧俞看着她纠结地喝完了一小碗鸡汤,时而思索时而蹙眉,好似在做极为困难的抉择。
这才闷笑道:“小傻子,君家又不是只有君知意一房。”
他给君太后情面,留下君家,也不代表动不了君知意父女两个。
徐幼瑶瞬间醍醐灌顶,激动道:“!可以让君家二房来掌管君家,我记得母后还有一个弟弟。”
萧俞放下碗,似笑非笑:“但愿二房是个识趣的。”
君家得以留存,君太后便满足了,原本她也觉得,若是继续任由大哥掌管君家,急功近利,迟早自取灭亡。
她弟弟性子更温吞些,野心不大,但有她在宫裏护着,不出错,便足以保君家延续富贵。
没了君太后的庇护,君父彻底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浮木,很快被找了个罪名,流放千裏。
妻女贬为庶民,送到了偏僻乡下,一生不得回京。
形势渐渐平和下来,经历寒冬,年后开春,不知不觉到了绿意重生的三月底,离产期便很近了。
这天,徐幼瑶收到江南送来的信笺。
落款是沅君。
她说她顺着萧俞指的方向,一路南下,终于在枫叶红透时,与他重逢。
信笺寄出时,二人刚刚结为夫妻,执手相依。
徐幼瑶看得掉眼泪。
信裏还附了一张绘制的江南景致图,上面有一片荷塘,荷塘边,立着一座不大却温馨舒适的小院。
院子被打理得十分干凈整洁,院角有爬满篱笆的紫藤萝。
院裏依偎着两个小人。
画得极为粗简,但徐幼瑶一眼便知晓这是沅君与她的心上人。
萧俞转头就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哭笑不得地哄:“这是好事。”
徐幼瑶自然知道有情人终成眷属是好事,仍是感动得不能自已。
抓着他胳膊的手忽然一用力,疼得弯下了腰。
“我好像……”
萧俞面上从容的笑猛地凝滞,转头大喊:“吴嬷嬷!!”
吴嬷嬷是君太后宫裏的老人,有一手接生的好手艺。
先帝时好几个皇子都经由她的手出来。
先帝时期说来也奇妙,那些个勾心斗角的娘娘们,生怕临产时被动手脚,不信外头找来的接生婆,也不信宫裏养的,却单单信君皇后宫裏的吴嬷嬷。
可见君太后当年,真的是不争不抢,做足了正宫风范。
萧俞近日闲暇时,读了些关于女子生产的书,被陈太傅瞧见,又被吹胡子瞪眼弹劾了一通。
加上嬷嬷所说,深知女子生产不易,半只脚都踏在了鬼门关。
他从未这么担惊受怕过,好似是自己躺在铡刀下,不知那利刃是会落下还是升起。
幸而徐幼瑶这一胎生得极顺利,几乎没吃什么苦头,便生了下来。
是位粉粉嫩嫩的小公主。
吴嬷嬷抱着孩子出来,都直夸皇后娘娘有福气,第一胎这样顺利,日后更是不会吃什么苦了。
萧俞看了眼孩子,抱着就冲进了屋子。
允德从不知道,原来陛下跑得这样快。
徐幼瑶睡了一会儿,便醒转过来,疼是疼的,大抵是她这些日子做了足够的心裏建设,好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承受。
萧俞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心疼不已。
“嬷嬷还说没吃什么苦头,都这样了。”
徐幼瑶累极,却还有心思笑一笑:“陛下忘了吗,母亲都说我傻人有傻福的。”
萧俞将女儿放到她边上,将母女二人一起拥住,便好像抱住了比这江山更大的东西。
“孤巴不得世间所有福气,都在你一人身上。”
徐幼瑶侧头,竟看见男人眼角溢出一点湿润。
她靠着他,轻轻道:“我已有世间难以企及的福气了。”
这是二人的第一个孩子,萧俞为此整整半个月都没在朝堂上骂过人。
小公主名萧若泠。
徐幼瑶是盼着女儿的,萧俞也是,二人满足得不行。
外界却渐渐有些纷纷扰扰。
毕竟头胎不是儿子,有些人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徐幼瑶早该知道,没有君知意,也会有别人。
后宫的女人看起来总是风光无限,因而许多人都挤破了头要进来。
她不认为萧俞会找其他女人,却仍旧因为这些闲话扰乱心绪。
君太后看着第一胎不是皇孙,倒也不是失望,只是明白女人的难处,替她着急。
徐幼瑶心裏闷闷的,却没有同萧俞讲。
毕竟也不算什么大事。
谁知过两日上朝,他竟当着群臣的面公然宣布,废除后宫,此生只娶皇后一人。
众人哗然。
私底下和皇后一生一世就算了,这搬到臺面上来讲,可就是断了自己的后路,日后就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
礼部尚书急急出列:“陛下三思!后宫三千,旨在为了皇家开枝散叶,延续龙脉!轻易废除,恐于祖制不合!”
萧俞冷笑:“爱卿想多娶几个,便回去关上门和夫人商量,你想管孤?”
那语调极肆意,熟悉他的朝臣,都知这是要发作的前兆。
顿时一个个息了声,满殿鸦雀无声。
礼部尚书独自杵在前头,就显得很突兀了。
萧俞冷冷瞥了一眼,拂袖而去。
等徐幼瑶出了月子,外面那些闲言碎语便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废除后宫的消息传遍京城,暗地裏不知惹多少女子眼红艷羡。
帝后情深,一时传为佳话。
夜深,徐幼瑶将女儿交给奶娘,早早躺进了被窝裏,只露出一截雪白脖颈。
萧俞处理完政务回来,以为她白天累到了,因而睡得早。
一躺过去,却见她倏地睁开眼,眼底盛着细碎爱意,恍若星河万裏。
“陛下。”
温软的身子主动靠上来,缠住他,一如过去的每个恩爱交缠的夜晚。
萧俞伸手,只触到细腻滑软的肌肤,眼神瞬间便暗了下去。
“你可以了?”
徐幼瑶忍着羞红的脸颊,钻进他怀裏,极小声道:“可以了……”
头顶传来一阵低沈笑声。
“那再生一个?”
“……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