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午夜,
宛京下起了大雨。
春雨点点落下，越下越瓢泼，花园的土壤翻起湿润的泥泞,
落在一双价格不菲的男士皮鞋上。
雨水模糊了双眼。
在狭窄视野裏,
男人恍惚地看自己踩在地面留下的脚印,
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泥土、大理石、柏油路……他失魂地看着脚下的变化，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裏。
走到天色翻亮，走到雨过天晴。
“贺霆云。”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脑后响起,
如同破空惊雷,
重重砸下，让原本澄澈的天空再一次翻起墨云愁雾。
贺霆云肩胛肌紧绷,
艰难地转过头。
身后是一望无尽的湖面，水天一色，却蒙着一层灰暗。林江站在湖畔边,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还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楞着做什么,
快来帮我加烧烤炉,
就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来这儿了也得干活！瞧,
姜炎都去串肉了。”
贺霆云停下了步伐。
这是梦……是那年他们去露营的梦。他看不到烧烤炉,
看不到姜炎,
只能看到林江周身散发着微光,
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江去世的这些年，他从未梦到过他，偏偏是在今天——他自食恶果,
意识到自己错到无法挽回的这天。
林江是特意来惩罚他的吗？
“大少爷？”
林江歪头，朝他走来,
眉眼和席夏相似度不高，唯独在疑惑和傻笑时有着异曲同工的天真灵动。
他朝自己伸手，贺霆云下意识避开，往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了？”林江蹙眉。
“……对不起。”
贺霆云抬眸，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她。”
“她被人欺负了？”林江脸色僵硬了一瞬，下一秒换上了冷漠，“是什么人欺负她？娱乐圈的人？还是她找的不靠谱的对象？还有什么是你不能摆平的？”
天上乌云压得更低，湖面躁动不安，翻起圈圈涟漪。
贺霆云看着茫然而焦急的林江的脸，双膝脱力，跌跪在地下。他背脊直挺，头却垂得极低。
没有别人。
欺负她的人，就是他自己。
“对不起林江，我犯了许多错，做错了许多事……”
他仍然记得那天，林江考上云州岗位后，特意请他吃过饭。
一贯拮据的大男孩将吃饭的地点定在了宛京单价惊人的饭店，全程什么都没有说，只拜托了他席夏的事情。
他说，虽然我这岗位不太会有大危险，但万一出了什么事，还请你替我照顾一下她。
他还说，如果她比较轴，你可以把这份信给她看。
那时贺霆云只当他们情投意合，收下手写信时脸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却从来没想过那是林江生命中唯一一次“托孤”。
他甚至阴阳怪气地问，她在学校有喜欢的人怎么办？
林江轻笑说，只要对小西瓜好，她喜欢就行，或者你帮我把把关，你看人准。
贺霆云以为他在掩饰内心，全然把自己当成哥哥，试探地问他：“你就对妹夫没有一点要求？”
林江想了半天，翻他一眼说：“反正不是你这样的，她根本受不了你这种性格。”
那是林江这辈子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段对话，成了始终笼罩在贺霆云心头的阴霾。
每一次听见她怀念林江，都好像在印证着林江的话——即使他们是合法夫妻，她也永远是林江的小西瓜。
所以他不和她谈论任何与林江有关的事情，不与她一起过林江的祭日。因为他怕午夜梦回时，林江会质问他为什么要答应和她结婚，为什么要偷走他的珍宝。
从替醉酒的林江接上席夏电话的那天起，他就彻底藏起了他的爱意。
“爱意？”
贺霆云语无伦次地向眼前的林江忏悔，却被他冷声打断。他缓缓仰头，看见林江居高临下地睨他，眼裏凉薄。
“你配说爱吗？”
林江攥住他的衣领，抵着他的喉咙：“爱她的人，不会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不会让她无畏等待，不会让她承受你那阴晴不定的冷淡脾气！”
明明是虚假的梦，但林江的怒意却真实的可怕。
贺霆云感觉自己像是被推进了湖畔，水流灌进七窍，几近窒息，但林江的每字每句都听得格外清晰。
“别说你管她衣食住行，给她提供了多少优渥环境，她七岁之前也过着这样的生活，一个人孤零零长大的，没有你所谓的照顾，她也能活下去。”
“我妹妹她……从来不缺吃穿用度，她只缺爱，毫无保留的、不会将她丢下的爱！”
贺霆云怔忪地看着林江。
林江的眼泪垂直落在自己脸上，分外滚烫。
贺霆云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梦裏的控诉，还是林江穿越时空梦境对他的审判。他多想林江将自己狠狠打一顿，告诉他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
可最后的最后，林江只是松手，放任自己沈入湖底。
满含怨愤的声音变得缥缈而远去。
“贺霆云，你其实只爱你自己。”
……
“哗啦——”
大片水声洒在地上，贺霆云猛地睁眼，却见自己整个人沈在浴缸裏，水面淹没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