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指尖拂过地毯的绒毛,
掐进掌心。柔软的触感仿佛遍布着尖刺,浅浅地刺在心头尚未愈合的伤口正中央,穿破结成的淡痂,
重新留下红色的血痕。
虚汗滴落,
消失在地毯裏。
涣散的眸光裏,
贺霆云仿佛看到两年前光着脚丫蹦跳进书房的席夏,被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的光景。
“没开暖气,小心着凉。”
脚丫的冰凉温度透过裤管传来,
内心却燃起一片不敢让她察觉的滚烫。贺霆云克制着想要触碰她的手,
正色道。
“铺上地毯不就好了嘛。”她没在意,眼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
“明天没课,我们出去吃饭好不好?”
他把椅子上的毛毯搭在她膝盖以下,用工作忙为借口拒绝了她的邀请。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抿了抿嘴道:“工作真是讨厌。”
等他回答,她就掀起毛毯,
光脚跑出了书房。
贺霆云趴在地毯上,
胃和心臟同时绞着疼,嘴角挂着自嘲而痛苦的苦笑。原是为她铺就的温暖地毯,
此刻倒像是冰面一样让他浑身发冷。
曾经用来拒绝回应她热烈感情的借口,
如今变成了她温柔告诫的理由。
喜欢工作是吗?工作忙是吗?
那就一直像以前一样,
好好工作吧。
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
但她的确最清楚,怎样才能伤害到他。
也许在旁人眼裏,离婚的夫妻还能这样好声好气交流是一种和平分手,
是过错还有回环的余地,但对他们而言并非如此。
她似诱哄般的轻声细语,
对他是雪上加霜的残忍。
席夏本人远非她容貌所展现的乖乖女形象,狡黠灵动是她的本质,她真正亲近人时,会放任自己的坏脾气,不过脑子地口不择言,会直截了当地说“真讨厌啊”。
贺霆云宁愿她歇斯底裏地朝自己宣洩吶喊,生动地骂他恨他,也不想让她像对待陌路人一样客气疏离。
闹钟不合时宜地响起。
它仿佛是席夏的帮凶,毫不客气地将他积压在喉咙中未曾吶喊出的苦涩悉数推了回去。
预定的在线会议将在五分钟后开始,贺霆云失魂落魄地起身,像偶人一样把自己架在电脑前,强忍着胸口的反胃和不适,接进频道。
“所有人都到齐了吗?”
他如常的声线听不出任何异样,冷静听着方案汇报,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给予反馈,从容不迫又尽在掌握的语气与平时一模一样。
只是,他没有开摄像头。
没有人看见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手机上,落在席夏抱琴的那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上。
席夏轻轻拨动和弦,在哼过最后一句含糊不清的歌词时在弦上一拍,扬起嘴角。
“怎么样?”
听过花池羽的声线,仿佛有缪斯降临,席夏没有一刻为贺霆云的低沈哀求而晃神,一觉醒来,满脑子都是新鲜出炉的旋律。
她们没有在洞庭多逗留,按照原定的自驾路线,继续往云州开,期间每到一处落脚的景点,她的曲库就能多出几笔曼妙灵动的旋律。
“好听。”白盈眼神宠溺,“风格和以前也不一样了。”
席夏俏皮地眨了一下眼:“新鲜的东西总是想挑战一下嘛,而且是给网剧写的主题曲和插曲配乐,只一味用临江仙的风格很奇怪。”
“挺好的,我就一个意见。”白盈指了指本子上的鬼画符,揶揄道,“不要把歌词唱得像你的字一样。”
“歌词还要再改,重要的是感觉到了!”
“你好像,有了新的领悟。”
白盈把笔记本还给她,看着她舒展的眉眼。
席夏伸了个懒腰,把琴收起来,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边点头:“算是吧,有种……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阶段,迈上‘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臺阶了。”
最初的最初,她只想用旋律表达心情,林江听懂了她的情绪,鼓励着她创造着不成熟的篇章。
后来,专业系统的学习让她掌握到了技巧,在饱满的情绪和炫技中,临江仙一战成名。
贺霆云面前受挫的三年,不仅在情感上是对她内心的一场考验,同时也打碎了她对技巧的一些盲目自信。
——当情绪崩溃决堤,再多的技巧都徒劳无功。
心理的生病让她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情感是她创作的养分来源。
她本来就是被感性驱动的人,她不能完全受制于情绪冲动,但也不可能完全脱离情绪。
她的创作註定要和她生命相融。
白盈托腮看着席夏眼中逐渐清扫而空失意的尘埃,一日覆一日,变得更加闪耀清澈,满心欢喜地把手裏摆好的果盘递给她:“真好,来吃点草莓。”
席夏拿湿巾擦了擦手,接过果盘,眼尾微微压了一下。
“怎么了?不想吃?”
白盈熟悉席夏这小表情,一般这样就代表着她心情有一瞬的不愉快。有时候总觉得她长大了,不知道她安静时都在想些什么,但有时候又觉得,她和以前一样好懂。
“没什么。”席夏叉起一块草莓含在嘴裏,甜而不腻的汁液在蔓延。
她只是想起来,在宛北山庄她也常吃果盘。
贺霆云对饮食摄入的要求格外高,一日三餐外,水果同样是必需品。她浑浑噩噩从顶楼下来,时常能看见他端着果盘站在楼梯下面,安静地等她走下来。
她不喜欢他机械一样固定的生物钟习性,也同样不适应他像教导主任一样盯着她吃水果的冷淡,兴趣缺缺。
心裏又忍不住想要和他更近一步,站在高一级的臺阶上,低头看他,张开嘴:“那你餵我。”
贺霆云动作顿了一下,叉起一块草莓递到她面前,在她咬住果肉的瞬间,仿佛叉子烫手似的松了手,把果盘递到她手心裏,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