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席夏没有见过这样的贺霆云。
在他身上,
她看不见胜券在握的游刃有余,只有无法自持的卑怯慌乱。他跪下的瞬间,她往旁边撤了一步,
贺霆云的手便下意识地伸了过来。
好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最后,
生生停在离她裙摆一掌远的位置。
他盯着自己满是雨水的手,
踯躅地拽了拽衬衣袖口,羞愧地攥起拳,指节掩在布料之下,
缓缓远离她尚且干燥的裙边:“对不起,
夏夏,我……对不起。”
雨声从天际向下覆盖,
却盖不住他声音的颤抖。
“哦,你是来道歉的。”
席夏微倾伞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是给哥哥道歉,
还是给我道歉?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是仅仅是为了让自己心裏没有那么深的愧疚感,
才来请求原谅?”
她这一瞥,
将雨水淋湿的贺霆云一览无余。
他似乎瘦了很多,凹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之间的反差更加大了,
下颌线不再锋利,
脖颈和手臂上的青筋透着几分病态的颓然。
背上的肩胛骨被透水的衬衣上洇出明显的痕迹,
随着呼吸像蝴蝶扇动翅膀一般起伏。
他不再矜贵,
如明珠坠入烟尘,滚进落魄的人间苦难。
席夏的呼吸有些急促,这幅俨然破碎的画面,
竟让她内心燃烧起了一团火,一种覆仇的快感在熊熊燃烧。
但是不够,
还是不够。
“我知道我错得离谱,做错了很多事,多到……你一首想要控诉的歌都写不完。”
贺霆云抬头看着她,眼眶泛着红。
席夏拉起眉梢,意外道:“你居然听了,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进那个房间呢。”
话音刚落,毫不遮掩的痛苦跃上他的面容。
席夏怔了一下。
仿佛往心裏那团火上添了一把柴,嘴角讽笑越来越浓。她想看他痛苦到心臟绞痛,痛到和她那般枯坐无望的日日夜夜,想看他哭干眼泪,才能抚平心裏那些伤口的千分之一。
“对不起,我现在……每天都在听。”
贺霆云喉咙一哽,抑制着自己绷不住颤抖的声带。
他不敢让她知道,现在的他每晚都要听着她的歌入睡。事实上根本睡不着,但挂着耳机,至少能让漫漫长夜变得不那么难熬,仿佛她依然还躺在他身边。
过去的三年像光盘倒带,淹没在日常生活裏的分分秒秒,在睡不着的每一天裏都变成慢速放映的电影,从脑海裏一帧帧放过。
他以为自己应该都忘了。
可每一天他都能数出许多自己犯下的错,回想起的每一件冷漠不回应,都让他心臟发麻。
“我对不起林江的信任,也对不起你热烈蓬勃的爱意。我不是合格的丈夫,不是合格的家人,因为内心的自私和狭隘,让你陷入冷待,作为你期待的另一半,却从来……从来没有给过你安全感……”
席夏闭上了眼睛。
贺霆云很多时候从不拐弯抹角,连认错都认得细致入微,恨不得列出自己的每一个罪名供她审判,又细心地不让她重新回忆起那些痛苦的细节。
她朝着长碑看了一眼,心想,若是哥哥有灵在天,听到这些荒唐的事情,恐怕要勃然大怒了。
这样想着,天雷乍惊!
轰隆隆的声响在云州的城郊炸开,阴云裏电光闪烁,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
手背上忽然传来一阵沾水的温热。
“别怕。”他声音沙哑。
手上的水珠散发着冰冷的凉意,他的掌心却烫得离谱。
席夏突兀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会怕呢?吴镇入春的雷也很频繁,我从小都习惯了。以前下雨天去书房找你,不过是想找一个能和你在一起的借口。”
握着她的手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摇摇头,接着道:“我总想让你喜欢我,小心翼翼改变自己,去迎合你,可结果就是我要承受你的一切误会和猜忌。三年来,从一开始就可以说开的事情,偏偏被拖得遍体鳞伤。”
她的一字一句,像有着无形的力,推开贺霆云紧握她的手。他的意志摇摆,掌心的灼热时近时远。
“在我面前忏悔,会让你心裏好受一些吗?但对我来说,你迟到的关心,只让我觉得恶心。”
说着,她睁开眼眸,甩开他的手。
如果你因为过去三年而困在原地,那是你活该。”她轻声说,“而我会向前看,并一直往前走,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贺霆云眼睛刺痛,中雨转大,打在他身上生疼。
她松开他,好像剪去了他的提线绳索,折断了他的救命稻草,他重新跌坠进深渊,潮湿的空气快要将他淹没,连深呼吸都牵动着肋骨发疼。
“我不是为了心裏好受才来的。”
他忍痛屏息,缓缓开口:“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无法挽回,也不该被谅解,但我不能不亲口诉说我的罪孽。我不能让你困在我给你带来的煎熬裏,不能让你因为我的傲慢和自私耿耿于怀……你值得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你不需要迎合任何人就能得到无穷无尽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