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情绪怎么反覆多变,她古怪又偏执的内核,情绪的汹涌澎湃状态从来没有变过。
她对待他,言出必践。
没有挣脱他的拥抱,风轻云淡答应未来几天和他一起吃饭,平静而亲昵地燃起他的希望,到最后,再一言不发地毁约,短短一个昼夜让他感受到跌落到谷底的钝痛与抛弃感。
同她所说的一样,她在报覆他。
她没有错。
纪念日那天答应好了去接她,又因为看到许遥风而调转车头……这是他应得的。
他扑灭她希望的次数,靠反思回忆也许根本无法数尽。
贺霆云在餐桌前坐下,看着手裏的两双筷子,和给她调好的温水,眼神刺痛。
他孤独地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阳光洒在客厅,拖长了绿植的影子。半晌,他抬眸,看见倚靠在沙发上的席夏的舒展身影。
头发拖曳在地下,潮湿的水裏混着血色。
总是来得不合时宜。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贺霆云望着不回头的幻影,目光坚定,轻声道,“你放心,我会承受所有的报覆,但绝对不会放手的。”
“……”
贺霆云闭了闭眼,睁开眼。
沙发上空空如也。
地下的水渍实际上是窗户反射进来的阳光。
这次,是真的幻觉。一瞬出现,又一瞬消失,不会像她一样,主动和他交流对话。
也不会像她一样,让他五臟六腑都隐隐作痛。
席夏拎着行李在云州机场酒店睡了一夜。
清晨时分,坐上了第一班飞往宛京的航班。
没有联系江莱,也没有打扰骆怀薇。中午十二点,她独自办了酒店的入住,随便找餐厅吃了顿午饭,去了丞璨随导师做项目的园区。
这裏和天河大厦只隔了一条街,她坐在散步道旁的长木椅,仰头看着高楼外立面发呆。
一整个下午,她一边放空,一边把原计划要花一周写完的两首过渡配乐写完了。
夜色将至,路灯亮起。
刚下班的丞璨怔楞地停下步伐,看着昨天电话裏的人就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双臂抱膝的姿势蜷着,仿佛一只精灵,慵懒地坐在那裏。
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夏……姐姐。”
他挥别了其他同伴,走到席夏身边,并肩坐下,把书包放在身前,紧紧抱住:“你怎么来了?”
席夏从纸面上的旋律中回过神,把东西收进包裏。
“我来给你答覆。”她起身,站在丞璨面前,九十度躬身下去,郑重地说,“我知道我这人又坏又自私,这一个月来,一直在伤害着你的感情,真的非常对不起。”
丞璨眼睫颤了颤:“不是说好了,下周吗?就不能……再多给我一周时间吗?”
席夏抬眸:“你希望再被我伤害一周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
“但我是这个意思。”席夏按住他想要牵她的手,垂下眼眸,“虽然限时男友的方案是你提出的,我也很明确地说过,我是在利用你,但既然关系存续,我就有必要向你保持坦诚,并且对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
丞璨扣住她的手,心裏有一丝慌乱。
“贺霆云现在就住在云州,我家隔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丞璨,认真地对他坦白。
从闻到厨房糊味的那一瞬间起,她的精神便陷入了紧绷和恍惚,情感的冲动压过了理智,以至于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变得不受控制。
她试图在修剪竹叶和交谈裏找回稳定的心境,借贺霆云的存在覆盖起童年阴影。
但他提及她的生日,猝不及防将她的理智拽了回来。
彼时的自己陷入执拗,希望用身体关系绑定贺霆云,以求日后能培养出爱意的期待。
现在的丞璨,和当时的她没有任何区别。
“昨天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斟酌着措辞,却被丞璨扬声打断:“不,你别说了,我不在乎!我也不想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眼角红了红。
“告诉我,你是因为他才决定提前和我分手吗?”
“不,你也说了,一个月时间早就到了。”席夏摇头,“他只是让我意识到,我不能再继续伤害你了。如果我不告诉你,那么他早晚会用更加心狠的方式让你知道,让你受伤。”
如果说她的长久不回消息,使自己无意间成为了她讨厌的类型,那么在贺霆云家停留的这一个多小时,也无意间再次中伤了这个少年。
她与贺霆云相对而坐再多一秒,都对此时此刻仍是“男友”身份的丞璨是一种不公平。
她不希望自己内心一瞬的扭曲和失控,让另一个无辜的少年也经历像她一样的绝望。
她不想瞒着他云州发生的一切,更不该拖延分手这件事。
所以她几乎没有停留,回家收拾了行李,就来了。
“丞璨,之前答应你的提议,是我一时冲动,考虑不周。你应该有属于自己快乐健康的生活和恋情,而不是夹在我和他之间成为我们互相伤害的工具。”
“所以,你是因为不想伤害我,才要和我分手,对吗?”丞璨看着她,“你心裏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
席夏头疼地看他:“可这和爱情是两回事。”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什么意思?”
“我愿意被你伤害,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你清醒点,我主观意愿就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席夏蹙眉,“丞璨,别这样对自己。”
少年听着她拒绝的声音,浑身发抖地站在原地。他看着她平静的眉眼,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愿意伤害他,这难道不是出于心疼吗?既然她肯心疼他,为什么就是不爱他?
为什么他的无力感更盛了?
“你根本不懂——”
丞璨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
“你以为我不清楚吗?如果不是知道我自己有价值,又怎么会提出那个建议?我知道你需要我,所以哪怕被你利用,被你伤害,我也是自愿的。”
因为看不到自己和她之间的可能性,所以才想要抓住任何一个想要尝试的机会。
有时他甚至觉得,被她用力报覆、狠心伤害的人,才最幸运。
无论爱与恨,那个人都能接收到她最蓬勃最真实的情绪。
“……我怎么会不懂呢?”席夏看着他,怜悯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那三年裏,不愿放弃、以为努力就能让人爱上她的自己,不就是这样自愿而孤註一掷的吗?
“丞璨,你不要成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