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如果贺霆云没有到过云州,没有去林江的墓前,她也并不一定会知道这些事情。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的心愿我们尽量满足,你的意愿是最重要的,你不想卷进这种家族之间的破事,就拒绝。”
顾渝看她说话,妥帖地补充道,“毕竟血脉相连,我们哪怕不帮衬你,也不会因此为难你。”
“你太客气了,和席芷方简直文明和野蛮的两个极端。”席夏抿了一下唇,“道理我都我明白,我只是对现在的状况感到恍惚。”
那种感觉,和小时候接受母亲不要自己,还有所不同。
孩提时代对“利益”没有认知,只有一腔爱恨汹涌,席家人是什么存在,席芷方有怎样的实力,她从来不在意。
可步入社会,在资本游戏裏越走越远,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做一个纯粹的敢爱敢恨的自己,被恨缠绕着不想和席家产生纠葛,却又被悬下“利益”的鱼饵钓到了此地。
只要她肯服软,她嘴甜一些,她就不再需要单打独斗,席家顾家都是她的家人,她未来一片坦途。
可是……
“那些事情不用担心。”
顾渝像是看穿她的纠结,淡淡说:“如果利用自己的身份很困难,又不想放弃唾手可得的资源,可以考虑找我。”
席夏的话噎在嗓子裏:“为什么?”
“我投资的娱乐公司也不少,走官方流程签协议会让你心理负担少很多,对吗?”顾渝看着她,“你可能不屑于听到补偿这个词,但对我们两家人来说,这真的很重要。”
剩下的话,顾渝没有说出口。
每个在席家和顾家出身的人,都知道自己从小过着怎样优渥的生活,自从从席家大哥那裏听说了席夏小时候的经历,所有人都对席芷方表示了强烈谴责。
她本应该是两家人宠在手心裏的小公主,应该在万众瞩目、百般疼爱裏发挥她娇纵的性格。
她的母亲亲手断送了她的另一种人生。
无论怎么补偿,他们都嫌不够。
“我不太懂,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这么紧密,我从小到大都没体会过这种……唔,被‘亲戚’包围的感觉,你懂吗?”
席夏斟酌着措辞,尽力想要表达出自己现在的无所适从。听顾渝的话就知道了,等下她要见的明显是顾家和席家一大家人。
“原谅我对宛京豪门一无所知。”席夏小声说,“唯一接触过的那家虽然也有病,但也不需要我同时应付这么多人。”
“理解,毕竟贺家在宛京这个圈子裏都是很独特的存在。”
前面有一段臺阶,没有电梯,顾渝没有放慢步伐,快了半个身位走在她前面。
他站在最上面,等她上来。
席夏提着裙子,感觉鞋子有些磨脚。她走到顾渝身边,忍不住问道:“独特什么意思?”
“贺家那位老爷子不喜欢拉帮结派、包办婚姻什么的,子孙两代都没有用婚姻来绑定财富和资源,弊端就是抗风险能力很低……”
顾渝停下脚步,拉开前面的门,等席夏跟上。
“说实话,很多年前的天河集团,在我们看来是一座摇摇欲坠四分五裂的沈船,所有人都等着它沈没,然后瓜分它,多少分一杯羹。”
席夏走到他身边,听见顾渝在关上门后笑了一声。
“但是贺霆云,你那位前夫,偏偏不信邪,执意要做船长,把即将沈下去的巨轮硬生生救起来了。”
走进了一间宽敞的会客室,席夏看见远处圆桌和沙发上做了不少人,看到他们俩进来,纷纷放下手上的酒水饮料,站了起来。
“小渝回来了,快点带妹妹过来。”
一位老人的声音传来,气如洪钟,掩饰不住激动,席夏猜那就是席芷方的父亲,席家的老爷子。
“生意上的事我不了解,但你刚刚那声突兀的笑是什么意思?”席夏压低声音,小声问道。
“因为想到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为了天河一腔孤勇,连当时自己在学生时代创业的公司都放手让我收购了。”
顾渝也压低了声音,用嗓子发音。
“也许他在男女关系裏是个很难搞的人,何况你们结婚那三年,是他忙得最不可开交的三年,行差踏错都有可能被虎视眈眈的人拆吃入腹。想也知道,那样的状态做不成一个好丈夫。”
“我干笑是因为,我不得不承认在生意场上,他的魄力和狠心让人又敬又畏。不过如果你需要我陪你骂他渣,随时奉陪。”
席夏看着房间裏的人,忽然想起自己当初拿上结婚证,有一瞬间想过,她要在贺霆云羽翼下逃避席芷方的掌控。
现在看来,比起席顾两家豪门之间的紧密联系,贺家——或者说贺霆云其实更像一匹孤狼。
他一个人站在船头,身上背着她看不到的累累负重。
他们其实都没有过好生活的状态,却又妄想在最不堪的心理状况下和彼此相爱。
“聊什么呢?”席老爷子已经走近了,他含笑看着席夏,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鹰钩鼻梁下的眉眼落在她身上,仔细打量着她。
“没什么。”席夏浅浅笑了一下。
顾渝皱了一下眉。他比席夏更习惯爷爷的对话方式,越是含混敷衍,他越要追根究底。
“那个,我在和夏夏聊协议的事情,她现在也需要有人在资金上帮衬着。”
“哦,聊聊好,夏夏,有什么尽管开口,他闲着也是闲着!”老爷子点了点头,“咱们两家也算是强强联合,以后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门外,一双将要推开门的手停住。
贺霆云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协议,帮衬。
——强强联合。
——以后不会受委屈。
她要回归席家,和顾家联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