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连廊上吹过一阵夹杂水汽的风。
吹走了贺霆云醉意。他直起身,
定睛看向她的双眸,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
席夏言辞分明冷漠,他竟从攻击性裏听出了失望和悲戚。
她躲开了他的视线。
贺霆云神色一凛,
醉意全无:“席芷方和你说什么了?”
他声音不悦,
甚至有点发冷,
手上的动作却小心翼翼,分外温柔,弯腰弓身,
一下下轻抚她的脑袋。
“你怎么知道?”席夏心力交瘁,
任由他安抚,眼眸放空,
“她说了她的病,她因为那个男人在我面前失控……”
贺霆云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席芷方连他去找许遥风看病的事也说了。
他不想让她知道,
也不希望她怜悯。她已经被有疾病的人折磨了小半生,不能再受到他的困扰。他要克服那些绝望的瞬间,
悄悄把病治好,
永远留在她身边。
贺霆云拇指按揉着她的脖颈,那是她疲惫时最容易放松的部位,
也是她曾经抗拒且防备旁人触碰的部位。
后来,
得到她的接纳,
在她的允诺下亲吻到她的颈侧,
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你从来没有亲口和我说过那天发生的事情。”他垂下眼睫,轻声说,“逃避,
也是一种在意。那其实是你一直都想得知的真相,不是吗?”
“是。”席夏喃喃道,
“但我后悔刨根问底了。”
真相,好痛苦啊。
“你懂那种无力感吗?记恨着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对她而言是无法回忆的空白。”
整个人生都保持着拉开满弓的状态和她对抗,最后却发现靶子本身是混沌一片的糟糕。
“我懂。”
贺霆云默了默,下颌抵在她头顶,手臂抱得更紧。
“以前我以为我的受伤失嗅,可以让贺延周和梅筠对我愧疚一辈子,让一个父亲重新重视起他发妻的孩子,可事实上,他不在乎,他们不在乎。”
贺霆云声音沙哑:“覆查宣判结果那天,其实只有我一个人在医院,而他们在云州。”
席夏心臟沈了几分,瞬间了然。
——因为,贺乘风在云州。
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爸。
贺霆云嘆了一口气:“你总说你很坏,可是,席夏……在我看来,没有人比你更善良。”
那些无力感,不过是因为心裏仍抱有期望。
认为人会变,心会回转,感情会存在。
她只是比旁人有着更敏感更容易共情的内心,哪怕是席芷方那样扭曲的内情和过往,听后都会感到徘徊和迷茫。
“无论她有什么苦衷,怨她恨她都是你的自由。”
就像你恨我一样。
“……”
席夏肩膀沈了下来,翻涌混乱成一锅粥的大脑,在贺霆云的言语和抚摸下,恢覆了平静。
不再沈默和掩盖自己后,他变得比任何人都能迅速得察觉到她的心情变化和困扰。
一切以她的状态为优先。
就连刚刚卑微哀求她“回家”的事情都彻底抛在脑后,即使迷离的眼眸依然带着醉意,仍是小心翼翼地安抚着她。
她想了想,忍不住问道:“那你觉得,如果我可以像你一样,不渴求亲情,回归席家吗?”
比起追求父子亲情,贺霆云选择伤痛换取公司的权力。或许,她也可以让席家身份给自己事业带来另一番助力。
孰料贺霆云的手臂却收紧了。
“怎么了?”席夏不懂他在紧张什么,“我只是不知道,这样会不会让我变成一个不再纯粹的人,你有什么建议吗?”
贺霆云喉咙上下滚动,拉开距离,目光凝视着她的眼睛:“席家能给你的一切,我都能给你,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你索求,但至少我——绝对不会。”
席夏看着他。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的双瞳裏清清楚楚写着他的渴求。
他看上去既紧张又痛苦,仿佛她回归席家后,他就会彻彻底底失去她似的,连什么时候用眼角无意识淌下来了一滴眼泪都没有察觉。
她伸手,指尖搭在贺霆云下颌,拇指轻轻那滴眼泪,按在他失色的唇上。
“那你要证明给我看吗?”
贺霆云轻轻吻上她的指尖,低哑地回应着她:“我会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所以……”
不要把你的未来交给任何一个男人。
“嗯?所以?”
贺霆云望着她宝石般的眼睛,像虔诚地望着神明。
“所以,就这样看着我,不要看其他人,好吗?”
数日后,席夏回到了云州。
她坐在自己新落成的录音棚裏,看着江莱发来的资料,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陷入了迷茫。
“你和他说什么了?”江莱在电话那头问道,“你们不当夫妻后,准备当合伙人了?”
那天,贺霆云只是送她上车,而后重新回到晚宴会场。
不知道是和顾渝或别人谈了些什么,总之,不到一周,他的“证明”一份份呈现在眼前。
——一份完整的商业计划书,和决策建议。
工作室的规模承载不了足够的野心,他和顾渝决定共同投资她建立自己的音乐公司。
而在扩大的规模下,从公司註册经营、股权分配、执行策略、财务规划和风险管理等各方面都提供了完整严谨的建议。
她和江莱只需要关註音乐业务本身,至于剩下部分的公司经营,他将请的职业经理人来安排妥当。
除此之外,接二连三的合作邀约也摆在了面前。
“相信我,一周根本做不出来这么缜密的东西。”
江莱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
这份材料充满贺霆云亲力亲为的痕迹,比之前提供候选人资源的手写稿还要用心。没有克制自己的能力,力求极致地为她规划着最省心的未来。
旁人花钱也买不到他这份心。
江莱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是席夏的缘故,贺霆云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浪费他的时间。
从持股比例上让席夏拥有绝对话语权。
而他本人为了保护席夏,不像顾渝用名下公司投资,旁人根本无从从明面上看出投资公司和他的关系。
他什么都不图,只要席夏能够接受他的这份心意。
江莱甚至没有办法像之前那样,质问他早干什么去了。
从这份策划裏市场调研部分的时间跨度来看,她非常确信,如果当初席夏没有陷入瓶颈状态,导致工作停滞,贺霆云恐怕早就明目张胆地为她铺平道路。
也许他们的关系走向本该很美好,很圆满。
结果被互相暗恋却极度拧巴的两个人搞砸,一塌糊涂,一片狼藉。
“对了,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江莱浏览着那家投资公司的信息,无奈道:“之前工作室新增的优秀员工,也在他投资过的公司干过。”
她甚至怀疑,宛京和她对接的营销公司,都是贺霆云为了席夏一手培养起来的。
席夏久久没有出声。
他说的没错,他会比任何人做的都要好。她依靠席家,无论如何也无法在一周时间内得到这样的结果。
哪怕离了婚,他一直在为她保驾护航。
他太了解她了,恨上心头时,他只字不提,承接着她的怒火,生怕被她发现后会划清关系。在她态度稍微缓和时,才肯把这些都放在臺面上。
他们共度的三年裏,爱与不爱看似是主要矛盾,但实际上是思想和步调的截然不同。
她想要他亲口承认的爱,无非是想要一个确定的未来,一个确定的“家”的港湾。
而他既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也没有想过让她知道。他同样在以自己的方式勾勒着他们的未来。
现在的他,似乎很清楚这一点。
想要和她重新开始,既不给她负担,也不求回报。
确切地说,只要能和她建立起关系——哪怕不是感情关系——即使是金钱与利益关系的存在,对他来说都是回报。
“我没有意见,替我谢谢他。”
“好的,那这几个合作资源呢?”
“再评估一下吧,有几个适合我和花花,还有些……不太适合但是拒绝了也有点可惜……”
席夏她转了转笔,还要说些什么,就看见花池羽推门进了录音棚。
“那就这样,先不说了,我去录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