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飞镖在旁边,方便他随手扔两个——就像空气投篮一样,那是哥哥小众的兴趣。
沙发上还放着一只抱枕。
“这是我们以前抓娃娃的时候,我给他抓的。”席夏拿起抱枕,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去。
“你想让我看什么?”
贺霆云往裏走到书房前,下颌微抬,点了一下:“你先看看,我开个短会。”
席夏点头,见他戴上蓝牙耳机走到裏面的卧室,关上门,转身走进书房,脚步停在原地。
一整面墻上挂着白板,上面贴着密密麻麻的照片,手札笔记,和新闻剪纸,就像电视剧裏刑侦队办公室裏的案情梳理板,她一眼就能认出哪些是哥哥的笔迹。
席夏捂着嘴,看了一眼昏暗的顶灯,打开手电筒照着白板,一点一点看过去。
难怪贺霆云说要让她自己看。
这上面的时间跨度,从她还没出生,一直到现在。内容庞杂,席夏就这样打着手电浏览,不知道看了多久,腿都站累了,眼睛也有些发麻,还没有看完。
当她想要看清楚一张旧报纸新闻时,肩膀忽然被人按住。
贺霆云温热的手掌盖在她的双眼上:“光线不好,当心眼睛,休息一下。”
席夏转头,把他的手按住:“白姨也不知道,对吗?”
“嗯。他藏起来了,原本夹在书柜背面,白阿姨来收拾遗物的时候都不知道。”
贺霆云低头看她:“是傅局找上我,说他看了林江死前的工作日志记录,感觉不太对劲,才让我赶在这间房有其他租客前,买下来了。”
席夏视线落在刚刚那张旧报纸上。
“哥哥想知道父亲是不是席芷方害死的,所以回云州去查了当年导致他死亡的舞臺事故。他只找到那段时间医院领导贪污受贿的简报,没有任何关于林远康或者庐逸死亡的播报。”
庐逸虽然是覆面歌手,除了席芷方和她身边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只是,多少有些知名度的人,却没有任何媒体深究报道。
“显然,席总压下去了。”贺霆云说。
“她跟我说,人从icu抢救回来,躺了没几天就走了。”席夏皱眉,指着白板上林江圈出来的问号,“所以哥哥怀疑他当年在医院经历了什么,就去调查了医院。”
贺霆云点头:“医院这张简报的拍摄给了他突破口。”
他拿下简报,放在席夏手上。
“实拍背景裏有一个人,就是当年的傅局。你们父亲的死因,其实也是他至今没有完全解决的悬案。”
席夏咽了一下口水,在贺霆云的提示下,顺着白板上的逻辑往下看:“哦,所以这些就哥哥从傅局那裏整理出来没有公开的调查进展……”
林远康死于蹊跷的心臟骤停。
同一时间,医院抓贪腐官员期间又遭到举报有医生明知故“贩”,在医院私藏相关药品。
彼时的傅局在检查时,在林远□□前待过的病房裏也找到了一些来源不明的物品。他不敢轻易放过任何蹊跷,并怀疑上林远康是不是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要调查林远康,就不得不找上席芷方。”席夏揉了揉眉心,看着哥哥和她一样张牙舞爪的笔迹,“家属拒绝承认患者生前有服-毒行为,提出……解剖验尸。”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席芷方爱那个人爱得那么疯狂扭曲,既没有让他以“舞臺事故”以外的方式出现在新闻上,也没有让他陷入医院的风波,以瘾君子而留名于世。
可无论如何,都是她亲手决定解剖了林远康。
席夏觉得自己的病已经算好调理的了,比起自己,席芷方……真的能从过去、从她“求而不得”的人身上彻底走出来吗?
也许,从林远康心臟骤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疯了。
“别担心,林远康解剖结果是,没有服毒。”
贺霆云拍了拍席夏的肩膀:“但他病房裏出现的毒-品和贪污犯罪的那群医生也不是同一个品种,这件事成为了傅局一直都没有调查清楚的悬案。”
席夏眼眸忽然发酸。
她无忧无虑拽着哥哥听歌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他脑子裏装得是这么沈重的事情。
“哥哥问过我,想不想知道我的父亲是谁。”
她双唇颤了颤,轻声说:“我对他说,我不想知道死人的事情,我有你和白姨就够了。”
然后他就真的没有让她得知一丁点儿消息。
席夏仰头,眼泪在眼眶裏打转。
“贺霆云,我……我好自私啊。”
她对林远康,对席芷方都没有任何感情,可是哥哥不一样啊,那可从小带他长大,陪他在宛京度过生病手术最煎熬的日子的父亲啊。
贺霆云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擦去她的泪:“别这么说,他用对你最好的方式爱着你,肯定不希望你为此自责。”
席夏鼻音深重,哽咽着垂下头。
“我刚刚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我生日那天,就是林远康死的日子。”
白姨说,她是早产儿,所以身体不好。她心裏还一度抱怨过,她的母亲为什么不足月生下来她。
难怪席芷方那么恨她。
难怪……她失去自我意识地控制时会想要让她去死。
得知林远康死讯的席芷方是怎样鲜血淋漓地生下了她,又是怎样为了林远康周旋云州这边的事,将她丢在吴镇,丢给别人,丢给白盈,从此再也不敢来看她。
她想,自己本来应该是席芷方用来威胁林远康,让他好好和她过日子的筹码,应该是白盈和林江所恶心反胃的存在。
但就是这么突然的,因为父亲的死,她变成了所有人绵延的遗恨。
无怪白盈说,刚到吴镇的林江其实没那么喜欢她。
哥哥也只是从保护欲诞生了责任感,又在长久的相处中,生出了那么一些怜爱。
在此之前,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家,需要属于她的家人。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也许当初,从来就没有人期待着她的到来。
她无条件享受着哥哥的爱,却从来没有关心过他需要谁的爱。
愧疚席卷了全身。
席夏浑身颤抖,她的脑海消化着所有的事情,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
“抱歉。”
席夏听到一声不知由来的歉意,喉咙还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就被贺霆云抱住,他双臂紧紧圈着她,手掌托在她脑后,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按进怀裏。
“早知道这样,我不应该向你坦白。我带你来,不是希望让你为林江心生自责的。”
贺霆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竟也有些仿徨和颤抖。
“我不在乎结果,不在乎林江想得到什么真相,我只想让你开心……可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席夏睫羽颤了颤,迟钝了许久,才听懂他的意思。
她闭了眼,启唇道。
“没有。”
他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今天,此时此刻,站在她身边,用双臂快要勒死她的力度告诉她——
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
从始至终都无比纯粹地期待她出生和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