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夏偶尔停在观景露臺,随手拍两张。
山庄别墅的私密性很好,每一幢间都相隔很远。路上几乎遇不到什么人。
除了开着电瓶车从上面下来的管家,询问需不需要送她上去,被她谢绝。
“那这个暖宝宝给您,天冷。”
高端住宅的贴心管家,就是这样热情周到。席夏没搭车,意外收获了一个散发着滚滚热气的暖贴。
其实今天的冷风并不刺骨,反而是那种淡淡的凉意吹得她更加清醒。
席夏一步一个脚印踏在在木栈道上,清醒得在心裏剖析起她不曾对许医生提到过的“一些事情”。
——关于席芷方的存在。
这个世界上只有白姨和哥哥知道她身上流着谁的血。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出身。
席芷方不认她,无所谓,她也不想和席芷方扯上任何关系。
她情愿当孤儿。
之所以能忍受贺霆云密不透风地隐瞒保护她的存在,与席芷方有很大的关系。
她想,偌大的宛京,只要她们不相见,她就可以忘却那次令她出走云州的伤害,就可以当缩头乌龟,在贺霆云打造的安全区生存下去。
有一次,贺霆云提到了席芷方。
她如惊弓之鸟,吓得以为她被发现了。
问了两句才发觉,贺霆云想给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养母。
多么可笑。
让不要她的亲生母亲当自己的养母,这个世界小得离谱。
那时她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们会合作,席芷方会知道她和贺霆云领了证。
自然,她也没想到,自己在密不透风的保护下,虽然获得了面对席芷方的底气,却渐渐失去了对贺霆云的安全感。
这三年的逃避,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反而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心中的泥潭越陷越深。
席芷方既然已经知道她的踪迹,她总是躲不了的。宛京,她是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或许今天是她最后一次,将宛北山庄的一花一木,雪松青针,尽收眼底。
她想走完这一段回家的路。
走完这段路,这裏就不再是她痴心奢求的家了。
风吹散了她的头发。
席夏走走停停,找到了保安说的休息室,进去重新盘起头发,一边插着那根简单的木簪,一边走到挂满红包的金桔树前。
她没有摘取上面挂着的红包,只是拿起纸笔,写下一句祝语,放进旁边准备好的红色锦囊,挂回树上。
走出休息室。
席夏一推门,迎面瞧见贺霆云的车从下面驶来。
他不上班,大中午的回什么家?
价格不菲、线条流畅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驾驶座的人降下车窗。
“上车。”
男人的脸,无论看多少次就觉得惊艷。尤其是车窗一点点落下,好像神迹一样缓缓呈现。
席夏压着心跳,微微退了半步。
昨晚在电话裏听到他的声音,她就有一瞬的耳鸣,今天和许医生聊完,好像轻松了些,但身体的条件反射还是暴露了她的不安。
“没有多远了,我想走回去。”她摊开掌心,露出暖宝宝,防止他说其他的话,“看,管家给的,我不冷。”
贺霆云定定地看了她两秒,往前开去。
席夏看着车往远开去,消失在前方那一幢的车库前,口中吐出淡淡的白色雾气。
瞧啊,贺霆云就是这样,一个集掌控和放纵于一体的矛盾男人。
他心裏不在意的事情,她想怎样他都不管,美其名曰:“尊重”。而他需要控制和安排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拗不过他。
出去逛街,她若是嘴硬说“我还能走”,贺霆云就会相信她还有余力,不再管她,哪怕她的脚已经磨破了皮,流了血,他也不会註意到。
以前她不想靠委屈和撒娇来博得他的关註和同情。
现在她也不想拥有这种永远得不到的关註了。
他在乎的是他心中的基准和规则。
不是她。
席夏慢吞吞走回去,花了大约十五分钟,期间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远处雪山的照片,在进门时又为被制成干花的碎冰蓝玫瑰驻足了片刻。
踏进玄关,贺霆云直身垂手站在中央。
真吓人。
席夏的兔子拖鞋没完全踩进去,被自己绊了个趔趄。
男人长臂伸得很快,一步就穿到她的腰后。
席夏下意识伸手搭在贺霆云的肩上稳重心,猝不及防跌进了他清冽的怀裏,他收手时的惯性托起她,席夏心臟一跳,发现自己脚尖已离地。
他就这样把她抱了起来。
两人腰腹之间的距离显得亲密无间。
“放我下来。”席夏皱着眉头别开脸,不让自己鼻尖对着他严整的衣领,“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想——”
话没有说完,下颌便被人拧正。
炽热的唇如风暴般落下,急促的、不容抗拒的吻堵住了她未尽的话。
席夏被吻得眼神迷离,落了几颗生理性的眼泪。
余光瞥见玄关旁的花瓶裏的有一些枯萎迹象的插花,下一秒,她看着他低头吻住她的眼角。
泪水被吃下去。
她也在被拆吃入腹的边缘。
发簪被抽掉了,青丝如瀑散落而下。
席夏闭上了眼,将那些不痛快的情绪悉数压抑了下去。
算了,反正是最后一天了。
不如就让最后一次欢愉也留在今天吧。
……
席夏怀疑仍在贪恋的,是自己的色胆色心。精神上的痛苦是真的,可无比契合的欢愉时刻也是真的。
在最高点的剎那,她拥住贺霆云,狠狠咬在他肩头,声音断续:“明天……我去怀薇家过年。”
贺霆云僵了一下。
“这些年你都没有回家,回去看看吧,不用管我。”
今年贺霆云的农历生日正好是正月十五。
等过完生日,席夏就要离婚。春节的这十五六天,她要给自己适应一段没有他的生活。
贺霆云不说话。
他的不说话,就是拒绝。
她捧起他的脸,仰头轻啄那下沈的嘴角:“希望你和家裏人和睦,就是我今年的愿望,别拒绝我。”
她难得这样温声细语地说服他,贺霆云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侧躺下来,低头埋进她的锁骨裏,低声问:“还有别的愿望吗?”
他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有一丝窒息。
席夏只道他意犹未尽,指尖慵懒地拂过他细密而蛊惑的发丝,摇了摇头:“没有。”
当然有,她许的新年愿望,就挂在休息室那颗精致的金桔树上。
——希望你日后的爱人,不用吃苦。
不用品尝像我这般,求而不得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