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夏深吸一口气,仰头。
古木青松的枝杈上挂着的祈福红丝带随风飘舞,她轻浅的声音也一句一句消散在风裏,将林江未曾和她们分享过的、人生最后的一段路,说与江莱听。
说到最后,两人俱是安静地轻嘆。
熬过了最难过与最悲痛,如今自己好像已经能退后一步,从那种深重的情绪裏抽离,更加冷静客观地看待。
对她们来说的猝不及防,似乎只是林江命运齿轮上既定的终点。
从他选择职业,选择不愧自己一腔正直和热血的那天起,就註定了那个情人节之夜,他会以这样的方式走到生命尽头。
“林江没有提过他的父亲,你有什么思绪吗?”江莱思索着邢钊的话,沈吟道,“除了知道他是云州人,其他的一无所知。他的户籍虽然一直都在云州,但也一直是在白盈阿姨名下。”
那个所谓父亲,俨然一个消失的男人。
或许只有与他有过感情纠葛、处理过他身后事的白盈和席芷方,才知道他的旧事和底细。
席夏摇头:“没有。”
那年偷听到席芷方和白盈的对话,她对亲生父母几乎放下了执念。
他们要不要她,爱不爱她,都不重要了,只要白姨和哥哥在就够了。所以她没关心过,也不曾问过。
“那你是怎么想的?”江莱又问。
“哥哥和他的父母一起长大,他对那个男人有感情,愿意为了他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这很正常。”席夏想了想,说,“等我去云州,闲下来的时候回他们以前住的地方看一看,应该就够了。”
亲生父亲或许有隐情的蹊跷死因与她无关,林江未尽的心愿也不会因此成为她执着的目标。
她要过的是她自己的人生。
于是两人的闲谈又转至工作。
飞机落地华海那天的朋友圈倒真为她带来了几个工作机会,有一个音乐剧的作曲,有某影视ip的后期配乐,江莱这边还有歌手专辑曲目的邀约。
她挑选了几个感兴趣,等江莱去谈一谈,最后一起做评估,敲定后续日程。
她认真起来,一切仿佛都被屏蔽。直到交流告一段落,长舒一口气,周遭的声音才重新回拢。
红色祈福带和树梢摩挲的声响,进香敬拜的人群脚步声此起彼伏,僧人的轻声颂念也从遥远的后殿传入耳畔。
席夏侧耳听着,一时有些失神。
她很久没有这么全神贯註投入到工作规划裏了,眼眶微微泛起水光。
“对了,《朝天阙》定檔在情人节播出,今晚八点。”
“哪个剧?”席夏回神,有些茫然。
“你呀这个小脑瓜子!”江莱嘆气,提醒她,“就是祝予凝出演的,你重新改编了林江那首《洞庭醉》的剧,如果这段时间剧的反响不错,正好可以借此让临江仙重新回归大众视野。”
“哦!想起来了。不过今晚怀薇首演,我看不了剧,等什么时候播到有我改编的那首了,你再提醒我。”
“行,你是祖宗你说什么都好。”江莱看一眼表,“不说了,我吃饭去了,你也记得吃午饭,别饿得记性都差了。”
“嗯嗯,放心吧,我看网上攻略说这裏的斋饭很好吃,准备去尝尝。”
席夏往餐厅走,认真思考着她要吃什么。
她看着素斋菜单,没有註意到自己和刚刚在香炉前打过照面的老妇人擦肩,对方刚刚吃完,在一位中年男人的搀扶下,走出了餐厅。
老妇人停下了脚步,转头盯着席夏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看了看。
“姑姑,电话。”中年男人听见隐约响动,连忙从她手包裏拿出来。
“是小贺总的电话。”
“霆云?”老妇人侧目,接过电话,“餵?阿云啊,怎么有空给奶奶打电话了?”
“有事出差,回去正好顺路,想去姑苏看您。”
贺霆云在公司架空自己父亲的那一年,贺老爷子一怒之下不让他回家,作为他的妻子,程嘉宁心疼自己的孙子,也赌气离开宛京,回了姑苏老家。
临走前放下狠话,什么时候让贺霆云回家,她才什么时候回去。
老夫妻一个比一个脾气犟,到了晚年竟过上了分居生活。
“哎呦,不巧呀,我不在姑苏,你表叔陪我来华海了。”程奶奶嘆气,“韩奶奶记得吧?她老伴儿刚办完追悼会,我得在这儿陪她几天。你要是忙啊,就别特地过来看我了,工作和家庭要紧。”
“没事,我这次就是来华海办事。”
“那行啊,晚上让你表叔找个地方,一起吃顿饭。”程奶奶转头看向身边的中年男性,“你快找找看,阿云不太能吃辣。”
“奶奶,今晚——”
贺霆云看着日期,顿了一下:“恐怕不行。”
如果席夏坚持离婚,今天有可能是他和她作为夫妻的……最后一个情人节。
“好吧,我们不耽误你的安排。你定好时间和表叔联系,奶奶最近眼睛不太好,医生说得少看屏幕。”
贺霆云应了下来,程奶奶却忽然在断线前叫住他:“阿云啊,正好你打来了,奶奶也有件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
“三年前,你让我帮你接的那通电话圆谎,骗那个姑娘说手机号是我给我孩子办的,说你假扮人家哥哥的那些消息也是我回的……”
贺霆云一楞:“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
“你和那个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程嘉宁回头看了一眼,端着一碗斋面的少女穿过她的视线,坐在窗下的角落,垂着眼眸,认真地举起筷子,红红的鼻尖嗅着面条上的清香。
她的声音很有特点,时隔多年再听见,很快就能辨识出来。她眼中凝结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拒人千裏的冰霜。
在殿前,小姑娘持香对她说的那句话,让程嘉宁隐约有一些不安。
贺霆云不答。
程奶奶嘆气:“奶奶那时候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不该隐瞒的事情,别隐瞒。
——不愿欺骗的人,莫要欺骗。
“记得就好,你要当心。神佛不渡欺瞒之辈,她有权利知道真相。”
贺霆云听着那头嘈杂中隐约的经诵音,闭了闭眼。
神佛不是他的信仰。
他的罪恶,如今只求她来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