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哥哥出生的地方,住在医院旁边环境恶劣的招待所裏,在隔壁嘈杂的声音和烟酒味裏睡去,清晨眼神迷离地爬起,去挂专家号检查治疗声带,如苦行僧一般忍受着忍受着没有暖气的湿冷冬日。
晚上她裹着被子坐在破旧的暖风空调下,捏着打包盒饭裏赠的白色塑料勺,手捂着泡面盒外壁取暖。
空调外机的巨响盖着她的呜咽。
——因为声带轻微受损,要保护嗓子,她还不敢放声大哭,只能张着嘴,一抽一抽地往下掉眼泪。
她想,如果林江还在,他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宝贝妹妹委屈又可怜地住在这种地方看病。
情绪压抑久了,就需要发洩。
席夏原本想去附近的琴房租琴弹个尽兴,结果还没付钱,就听见老板的乐队朋友在抱怨,一起去驻唱的鼓手今晚生病,找不到能顶替的人,很苦恼。
她缓缓转头,掀下卫衣的帽子:“我可以。”
对方看她那张乖巧的脸,不信,却被她不好惹的眼神和阴翳的黑眼圈怔住,当场给了个试奏的机会,最后被她近乎疯狂的完美节奏感折服。
怕她被酒吧老板质疑未成年,特意买了个黑色口罩给她戴上才进去。
席夏慵懒地坐在角落时,鼓槌就在手裏转,用尽全力敲时,好像要把浑身的怨愤都深深砸下。
脚下踏着的仿佛不是低音大鼓,而是她那天无法反抗的、席芷方的手,耳畔响起的仿佛不是节奏镲,而是哥哥的低吟。
她眼前好像都是幻象,一片迷离。
中途休息,她大汗淋漓地走出去,帽捂住头上的帽子,靠墻蹲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她面前。
抬眼,是那张她曾经在林江毕业典礼那天见过的,让人不由自主就屏息凝神的清冷脸庞。
她定定地看他,眨了眨眼,在被混乱浪涛淹没的大脑裏检索着哥哥室友的名字,还没想起来,却听他说:“不记得我了?我是林江以前的室友,贺霆云。”
她迟疑地摇头,对方似乎却不太相信她这幅迟钝的模样是还有记忆的,径直往下说:“你是来云州找林江的吗?他……”
席夏捂着耳朵,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声带沙哑发紧,甚至有些尖锐:“不用你说,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贺霆云微微皱起眉,他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其实,林江……拜托我照顾你,我想他并不希望自己的牺牲,换来的是你这样自暴自弃的生活,在这种地方度日。”
浑浑噩噩的脑子没有细究那些漏洞,她下意识地反问:“真的吗?”
贺霆云沈默了一瞬,从口袋裏拿出卷边发黄的纸页递给她。
那份亲笔信乍一看就是哥哥的笔迹,席夏没有仔细看,只是攥着纸页静静地望着贺霆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眶裏蓄满了泪水:“他不在了……他已经不在了。”
“但你还在,你要替他的那份一起活下去。”贺霆云冷静地朝她伸出手,“云州太冷了,我带你回宛京。”
席夏抽噎着,没有听见他的话。
“别哭了。”
“回宛京好好上学,我答应你一个愿望,可以吗?”
贺霆云低垂着眼眸,他似乎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哄人,即使是安慰,声音也没有起伏。
但他伸出的那双手,格外温暖。
席夏下意识地握住,拇指擦过他虎口薄薄的茧,仿佛抓住了一束照进黑暗、却有些刺痛的光。
……
“按照钊哥所说,连同车祸在内的整个事件当时都在保密中,连白姨这个直系家属到现在都不知晓内情,可是那时他就知道哥哥是牺牲,还在我质疑的当时,就拿出了那份手写信……”
“就像是提前做好了准备。”江莱声音沈下来,仿佛他们在聊得是法学院课堂上的案例,“你既然怀疑了,昨晚见到他,怎么没有问?”
席夏嘆气,把吃完的碗筷归位,又在窗口打包了一些小吃点心,准备晚上演出结束后带到后臺让骆怀薇尝尝。
“可是就算问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江莱顿了一下,不知道如何接话。
“他总归有他的目的,他的理由,在他的情有可原面前,我的反问和在意会显得很可笑。无论怎么样,那都是他这三年来都不能与我诉说坦白的事情,是我不配得到的信任。”
席夏走出千年古剎,望着碧空如洗的晴天:“莱莱姐,他是如何想的,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现在除了工作,唯一在乎的,就是买一辆自己的车。
离开古寺,席夏去找丞璨提现车。
手续走了一半,剩下的流程之后还要慢慢走。离开4s店时,离骆怀薇个人独奏音乐会首演也没剩多长时间了,丞璨自告奋勇地送她来音乐厅,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在停车场停好车,席夏翻出包裏骆怀薇的赠票,“我这儿有多的票,位置还不错,晚上没事的话可以进去听听。”
丞璨眼睛一亮,又遗憾地拒绝:“晚上还得回去赶大作业,我送你入场就好。”
“好吧。”席夏边说边下车,“买车的决定很仓促,你还特地抽空来帮我弄,我真有点过意不去。要不……这裏的素斋点心你拿回去,当夜宵?”
她刚走到车前,就迎面看见贺霆云从斜对面的车上下来,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丞璨落后一步走到她身边,抬眼对上一个气质卓绝的男人,一些雄性的竞争本能让他警觉地往席夏身侧靠近了两步。
贺霆云神色平静地看向她身边的年轻人。
成年男人——到他这个年龄,大都会隐藏自己的情绪。比如住在她楼上,送她回家的那个男人,一双含情的桃花眼裏,除了平静和玩味,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眼前的少年却不一样。
年轻人根本藏不住,那渴求的亲近,浓烈的好奇,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神情。
情人节,她和这样意味明显的人并肩站在一起。
贺霆云抬步走过去。
还未站定,便听见年轻人说:“这种小事就别放在心上啦,你可是给了我人生第一桶金呢,让我第一单就做这么大……夜宵就不用了,我还是陪姐姐看演出吧!”
贺霆云身形略微一晃,眼眸顿时沈了下来。这个少年,是那天他在电话裏听到的声音,清澈又阳光。
所以,她还特意花了钱,找了个干凈新鲜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