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后的第二天,席夏被曲导和小苒编剧一左一右堵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
她二人都听了昨晚的直播,熟悉的烟嗓响起,那话题中心的任务,毫无疑问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事,连麦结束后,两人还恍惚地通了电话。
“介绍人当时发你的简历时,都没说你是……”曲导心情覆杂地看席夏从跑步机上下来,递过水杯给她,“我当时还以为就是一个关系户介绍的艺术生呢。”
谁能想到她们剧组这个小庙裏藏了一尊大佛啊。
昨天连麦直播结束前,席夏清唱了主题曲的副歌,录屏片段当即被传到网上,顿时转发过万。
尽管后来席夏无视了安可的呼声,退出连麦,将主场交还给主创和主演后,还依然有歌迷进直播间问她在不在。
曲导那时才意识到,席夏本人并不如她音乐人主页上那样作品稀少。
她以原创网络歌手身份在活动的时期,光是临江仙账号上的粉丝人数,比他们这个话剧剧组主创团队所有人的平臺粉丝数加起来都要多。
小苒在一旁拆臺:“要不是你发来的demo惊艷到她,她就要错过你这尊大佛了!”
席夏谦逊地摇头:“那时也没有完全想好自己之后要用什么身份活动,抱歉呀。”
席夏本人没有想好,歌迷却已经帮她开始筹划了起来。
作为临江仙十年前的老歌迷,年轻的那批人现在是5g冲浪积极分子,年纪稍大、在当时被认为混小众圈子的那些,如今已经是养娃养老的中青年砥柱。
后者对如今的娱乐圈生态有些陌生,看完第八集后,广泛请教有经验的网友,有样学样地转发二创视频,甚至组团前往官方账号,用朴实的热情询问宣传期能不能也带他们沈寂了三四年的歌手玩一玩。
最后如法炮制,到临江仙的账号下面团建。
——临姐,回来了就别走了,等你大杀四方!
——老歌我已经听腻了,姐什么时候出新歌和新专辑?求求了,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去研究了一下最近其他歌手上的综艺节目,除了音综和游戏综艺,还有好多真人秀,隔壁那谁还去恋综了,建议临江仙姐姐和团队考虑一下!(p.s.是为了新歌宣传,重振旗鼓,进军主流乐坛,不是为了想看我临姐的真容才这么说的,嗯!)
——楼上真有意思,ip显示在海南,算盘打得我大西北都听见了!
这群歌迷太惹眼,连《朝天阙》的剧粉都被吸引去围观。
就连知道临江仙本人真实身份的曲导和小苒,排练间隙的休闲活动之一,也从八卦聊天变成了刷席夏的评论区。
“这些人真有意思。”
曲导排练休息期间,走到正在摆弄编曲软件的席夏身边,轻声笑道:“如果不是最近选秀的热度已经降下去了,我估计他们都帮你去导演组自荐。”
席夏随意扫了一眼,把耳机递给她:“听听看,最后一幕的幕间曲我重写了,小苒昨天调整了这幕结尾的臺词,感觉这样改音乐情绪更合适。”
曲导无奈摇头:“你怎么这么宠辱不惊?以你现在的热度,哪怕再作一点,我都可以忍。”
“我可不敢在硬拉100公斤的人面前耍大牌。”席夏盯着曲导的手臂肌肉,努起嘴,“再说,我也不觉得剧的大热有我什么功劳,分明是好剧本经得起被曝光后的检验。”
席夏抬眸,看向排练场地中央练习走位、互相对戏的演员,还有和道具老师商量细节的舞臺监督。
“你看,所有作品背后,都有着这么多工作人员,日日夜夜努力打磨着一个令人津津乐道的故事。所有人的心血,不是哪个角色或者一首歌曲出圈就能抹杀掉的。
“如果前八集看下来是很难看的故事,他们还会在意一首主题曲吗?我只是做好自己的那部分而已。”
席夏抬了抬手上的耳机,催促道:“别说别人了,快听听,有问题我再改。”
曲导接过耳机,正欲说些什么,忽然被行云流水的音符怔在原地,急切的音符像是掉落在心底,配着呜咽的弦乐,鸡皮疙瘩乍起。
仿佛看见金乌西沈,箭雨如瀑。
在走向辉煌昂扬的音色中,似乎窥见了大厦终有一日轰然倾倒的凄然落魄。
“你……”她喉咙动了动,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她的感受。
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做话剧,合作过不少音乐制作人,她第一次在一个简单的转场幕间曲中,产生了落泪的冲动。
那些收敛进潜臺词裏的情绪,那些艺术效果中的留白,那些暗语伏笔,都被席夏用音乐语言描绘得淋漓尽致。
“我真觉得特别好,如果配合上大剧场的音响效果,肯定很绝。”曲导看着她,“我何德何能请到你啊,我都觉得你们经纪人报价低了。”
“她昨天登录账号整理后臺私信的时候也这么说。”席夏忍俊不禁道。
江莱也没想到她的热度忽然窜了上去,想到席夏之后准备把自己和临江仙的双重身份合二为一,连带着最近在谈的合作都变得犹豫斟酌起来。
“不过商业价值也不单按照能力算的,写出好作品不代表一定能得到具有伯乐眼光的好投资,排出好戏也未必会收获好的反馈,这一点曲导你肯定比我懂,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曲导感慨:“年纪不大,说话一套一套。”
席夏楞了楞,轻垂眼眸。
退回三年前以前,她根本不会说这样的话。
她是白姨面前的贴心女儿,是林江面前无忧无虑的潇洒妹妹,是被江莱保护着只管创作的小公主。哪怕在学校,老师也多是谈音乐理论和创作技巧,能力与市场价值、初心与金钱欲望的平衡都只能靠自己摸索。
她如今的冷静、淡薄与洞悉,都师从贺霆云。
如果不是重要的商业机密,他接电话一般不会避开她。他们肢体最亲密的那段时光,他会把她从懒人沙发上抱起来,自己躺进凹陷的地方,一边说着严肃冷静的话,一边把玩她的头发。
席夏趴在他肩上,指尖划过龟背竹的叶子,听着那些不懂的专业名词,懊恼地撅起嘴。
她在自己的领域游刃有余,却在心动的人面前像个傻子。
于是她额外借了一些书,没创作思路的时候,就听枯燥的商科网课,读财经媒体上他的专访。
爱让人自卑,也催她上进。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席夏学习着靠近他,努力听懂他的话,让自己不显得那么愚蠢急躁,试图跨越他们之间的鸿沟。
许医生说,她这样的“努力”某种程度上也影响了她后来的心理健康。
——人们对“付出就有回报”的想法抱有期待,共同居住和婚姻关系的存在让席夏的这份期待更加浓烈。
而她不仅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不稳定的心态还持续在贺霆云冷热反覆的态度上煎烤,最终心理状态跌落千丈。
“以前有人告诉我,当乙方说话就得一套一套的,客户听着开心,还不会质疑自己的专业能力。”席夏收回思绪,说道。
说来还要感激具有丰富甲方经验的贺霆云,让她现在独立和别人沟通工作的时候,没有一点胆怯。
那并不是完全失败的三年。
虽然不忍面对,但也要承认,心灰意冷时以为的徒劳无功,原来不知不觉间都融入了她的生活裏,改变了她说话的逻辑和思考方式。
这样想着,席夏浅浅地勾起嘴角。心中有如过尽千帆般,如释重负。
“有故事。”曲导歪头看她,“说起来那天来接你的帅哥怎么没有再来过了?”
席夏恨不得沈司亲自来澄清,无奈地说:“那只是普通朋友。”
曲导完全不信,正欲再八卦一番,就听见有人扬声喊道:“席老师,有人找。”
“看吧看吧看吧。”曲导倏地起身,往门口走,“这么长时间了,除了那个帅哥,还有谁来找过你?”
席夏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拎着包跟上,看见丞璨站在排练厅门外,拘谨地不知道眼睛往哪裏看,嘴角上挂着格外热情阳光的笑容。
“咳,原来不止一个?”曲导挑眉。
席夏停下脚步,默了默。
买车的手续和流程就快走完了,今天约好去提车。丞璨早晨说要过来接她,还旁敲侧击地问她大概有多少个同事。
她盯着他手上拎着很多袋奶茶,忽然看懂了这个少年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