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贺霆云扶着她进屋,斟酌着开口,“您觉得……怎样的道歉才会被接受?”
他原是为了解释两人之间的误会来了华海,可结果席夏还是没有打消离婚的念头。
最后还发现,她甚至愿意给站着自己身边年轻气盛的男孩买车,那份生日礼物在他心裏种下的与众不同,都被彻底抹杀掉。
程嘉宁餍足地喝奶茶,乜了他一眼:“以你在工作上的态度和手段,可没有多少需要道歉的事情。”
“……”
贺霆云难得心虚地移开目光,憔悴的脸色裏多了几分无言。下一秒,他听见奶奶问道:“倘若梅筠要为当年伤你的事情道歉,你会接受吗?”
“不会。”
贺霆云眼眸沈了沈,回答地果断坚定。
程嘉宁悠长地嘆气,又问:“就连你都有不肯接受的道歉,那么别人为什么一定要接受你的道歉呢?”
“既然对方不接受,那你是不是该好好想想,自己做过的事情对别人的伤害有多深?和梅筠相比,程度是轻还是重?”
贺霆云步伐顿了一下,瞳孔颤抖。
他从来没有以这种方式换位思考过,奶奶的一句话,却让他浑身颤栗。
他明明……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席夏。
席夏终于提了属于自己的车,她心满意足地给自己的新车拍照。
而丞璨绷着脸,在4s店同事面前,用一本正经的官方语气,语速飞快地讲着必要的售后话术。
“……手续基本上都办好了,这个临时牌照能顶一段时间,不过临牌出行和出省都有点限制,还是尽快在有效期内换正式牌照吧。”
席夏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盯得丞璨耳朵越来越红,直到说完最后一句话,他才重重地换气,转头接了一杯水,仰头灌下。
果然,当意识到之后,一切都变得明显无比。
“姐姐。”丞璨送她到车前,直至四周无人,才叫住她。席夏拉车门的动作停住,转身看他。
丞璨抿了一下嘴,换回他自己元气中带着南方人柔软的腔调:“我看得出来,你有话想说。但是为什么不说呢?没关系的,我不害怕被拒绝。”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的脸上,席夏侧目,借着后视镜看到自己欲言又止的嘴角,沈默了一下。
许医生说的“沟通能力”,她丢失已久。
她并不是天生沈默的性子,也曾有很多废话,有无限的分享欲,最后却开始习惯回避,学着隐藏情绪,连那个男人的寡言淡漠都成了她的一种底色。
“我的心思,你已经看出来了,对吗?”丞璨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想得到姐姐你的反馈,只有你才能告诉我,我究竟是可以这样继续,还是令你感到不舒服,需要认真道歉。”
席夏有些发懵,她下意识靠在车门上,不解道:“你一向都是这么直白的风格吗?”
她并非没有被追求的经历,中学时代环境造就了收敛和含蓄,大学时期她心系贺霆云无暇理会旁人的试探。
丞璨是第一个毫不掩饰的人。
“是的。”丞璨迎上她探究的目光,认真解释,“律师最讨厌当事人的隐瞒,所以从小到大,我们家裏的氛围都是这样直言不讳。”
“话说开了,才不会有芥蒂,没有误会,沟通效率也会提高。”
席夏眸光微闪,自嘲地勾起嘴角:“道理听上去轻松简单,可坦诚直白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做到。”
比如她和贺霆云,两个不主动开口的人,永远不会得到彼此想要的答案。
“很正常,不是所有人都能放下一切顾虑,认为自己能够承担得起坦诚相待的代价,不是吗?”丞璨抬眼看她,“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更要主动开口。”
“姐姐给我一种随时会悄无声息离开的感觉,我怕如果今天不开口,就永远得不到答案。”
席夏张了张嘴,为他的敏锐而惊讶。
她确实是准备离开的,等曲导的剧最终敲定音乐版本,她就会开着这辆新车自家离开华海。
“可我现在还没有正式离婚,短时间内也不会考虑重新进入亲密关系,你想从我这裏得到什么答案呢?”
席夏歪头看他。
“你……讨厌我吗?”丞璨想了想,问道。
“虽然自作主张送奶茶的行为有些令人讨厌的小聪明,但也不能说对你有多么排斥。”席夏抱臂,尝试着表达自己,“不过心情并不美妙。”
“这样。”丞璨眼眸黯淡了几分,“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是我自己的问题。”席夏抬手按在后视镜上,
“当我从镜子裏看到路况,再去调整行车方向,这是一种很正常的反馈,对吗?但现在的我,没有正常的反馈能力。”
察觉到有人对自己抱有别样的感情,有相应的情绪反馈才是正常的。不一定是悸动。可能是惊讶惶恐,是排斥反感,亦或是尴尬羞愧……
总之是什么都可以,而她开始失望透顶、下定决定离开贺霆云后,逐渐被一种“没有感觉”的麻木包裹。
席夏惧怕这种麻木。无论什么时候,她都需要自己情绪的反馈来确认她的感知。
没有感觉,对她来说才是最可怕的。
艺术的这条路,往往疯子比理智者多。她是这条路上命中註定的疯子。
左胸处的器官,是她感知世界、与一切情感建立联系的纽带。每一次收缩舒张,血液在体内周而覆始一个循环,都带着她感受着波澜壮阔的情绪色彩。
充沛的感情和敏锐的感知,是她与生俱来的特质,细腻敏感的情绪是她源源不断的灵感之源。
描绘出深渊的人,要先于所有人坠入深渊。
要咀嚼过苦痛和爱恨,经历过磨难和坎坷,追逐过幸福和光明才能在作品裏刻画出一寸寸真实的体验。
她不能麻木地躺在深渊裏,更不能把其他人拉下水。
“我的情绪处在不稳定、也不正常的病态和障碍中,也在配合医生治疗,这样的我给予你任何答覆都是不合适,也不负责任,我也不希望你对我抱有期待,或者认为自己能够帮到我,并对此信心满满。”
丞璨第一次被人拒绝。
可是她温柔坚定的声音,却让他更为迷恋。
“……我明白了。”他嘴唇用力抿住,想了想说,“那只是做朋友呢?”
他不需要她接受他的喜欢,也不需要像她的丈夫一样寻求“名分”。
“我不会做让姐姐困扰的事情,就像之前一样,允许我给你发消息,偶尔回覆我一下就好……这样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