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云抱臂坐在剧场第一排,黑灯前夕,看着身边的于助理欲言又止。
两天前,他在收到了对方的请假申请。
这位助理堪称职场卷王,年假事假一般都花在了家庭身上。贺霆云没有过问就批了假条,却没想到就在二十分钟前,在入场检票口遇见了他。
入场后更是发现,两人竟不约而同买了第一排最角落的相邻座位——原来是席夏的超级歌迷,千裏迢迢从宛京飞来华海,买了最靠近音响的座位,只为了支持她的作品。
“老板,最近集团准备投资文娱领域吗?”于悯耐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道,“难怪你最近一直待在在华海。”
贺霆云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记得那天会议间歇说最近有点失眠,早晨消息回覆会晚一点?”于悯挺直背,指了指入场时发的宣传页,“说真的,您可以听听临江仙的歌,很治愈的!”
贺霆云眼见着这人在自己面前夸起席夏,还没来得及打断他,就听见于悯自顾自地报上歌名,推荐了起来。
直到场灯尽灭,才打断了助理的滔滔不绝。
悠扬地笛声拉开了送别的序幕。
“山高水长……自会相见。”
贺霆云在笛声中微微走了神。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听席夏的创作,旋律中有一丝熟悉感,熟悉得将他带回大学时期的湘阴露营。那是他唯一一次和林江的旅途。
洞庭湖区内的岛上,有一种走到世界尽头的安宁。
夜半回到民宿,贺霆云无意间撞见正避着他们,在民宿外打电话的林江。全宿舍都没人见过那样温柔的林江,细数着今天看到的湖光山色,鸟飞鱼跃。
“等小西瓜长大了,能喝酒了,我们一起去。”
“考试加油,晚安!”
林江挂了电话,随手卷起树叶,望着远处的湖畔,信手拈来了一段旋律,在夏风中怡然自得。
那旋律和剧目开场有着异曲同工的感觉。
是怎样羁绊,让两人时隔多年还能表现出如此共鸣?
臺上演员开始按部就班进入表演,贺霆云全然看不进去,指尖用力扣住手臂肌肉,压着身体不自觉的颤抖。
这些年他从不听“临江仙”的任何作品,就是为了避免现在这样糟糕的情况——他克制着自己不去回忆那些曾窥探到的,有关林江和席夏的点滴。
“临江仙”发布过很多歌曲,大部分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创作,可版权和使用权一直以来都记在席夏的名下,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些惊艷的歌实际上出自两人之手。
江莱算一个,贺霆云算另一个。
他从来没相信过林江口中,所谓纯粹的兄妹之情。
且不说他查到林江和席夏的没有一点收养关系,只看每次姜炎起哄说“小女友”时,林江默不作声的态度,就足以让他们达成共识。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对林江的嫉妒。
嫉妒他能在死后也拥有她毫无保留的爱与惦念。
“嗡——”
一声筝鸣,第一幕结束。
幕间旋律悠扬地插入,顶光汇聚成一束追光,落在舞臺左侧的说书人身上,余韵尚存的音乐衬托着说书人娓娓道来的转场。
贺霆云狭长的眼睛瞇了一下,微微坐正。
似乎从这首幕间曲开始,那些沾染着林江色彩的旋律开始消失了,随着剧情急转直下,抓人的音乐让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朝堂之上的矛盾与交锋中。
囚笼中,有人挣扎着奔向自由。
辽远处,有人鲜血淋漓地画地为牢。
琴弦断,剑鞘折,人心在决裂中破碎。
贺霆云眼眶逐渐涌上热流,好像在纷繁覆杂的音符裏听见席夏无声的吶喊和宣洩。
心跟着故事起伏跌宕,灼灼燃烧,直至最后一幕。
金乌坠,箭矢落。
分明是绝地反击后的盛大昂扬,却藏着大厦将倾的必然凄凉。输和赢,胜与败,最终在层迭交错的和弦中模糊了界限,走向无人知晓的尾声。
“……”
安静数秒,意犹未尽的现场响起雷动的掌声。
一段往事尽力燃烧起渺茫的希望,又书尽了沈郁和厚重,灯光亮起,演员谢幕时还有人在悄悄抹眼泪。
身后也有人在谈论临江仙:“……这么多年,还是栽在她的音乐裏了!我等了三年多都没有等到发新歌,还以为退圈了,没想到是退居幕后了。”
“我还一直期待她能转型成功,走进主流乐坛视野呢!不过知道她还在创作就够了。”
“听说首演主创团队也会出来谢幕!”
“对,来了来了,先拍一个吧,也不知道哪个是她!”
贺霆云蓦地抬眼,望向臺上,眼瞳颤了颤。
席夏没在臺上。
她在左侧舞臺后臺的红帘之后,抱膝坐在地下,轻轻鼓掌,表情隐藏在口罩下面。
贺霆云坐在斜对角的位置,正好能将她一览无余。
他无端想起那天骆怀薇的演奏会,她仰着头专註望向舞臺,不似往日他眼中敏感又慵懒的猫儿模样,而是真切虔诚的,对舞臺充满了希冀。
而现在,那样的艷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感动,哪怕只有半张脸,都能感受到她的欣喜若狂。
整整三年,他只当自己在实现她“家”的愿望,却从来没有问过她还有没有其他的愿望。别人翘首待她于人生舞臺闪耀的这三年,他又为她都做些了什么呢?
什么也没有。
他从未听过她的旋律,也不曾听见她心底的吶喊。
座椅宛如一双无形的手,遏住贺霆云的背脊,将他固定在虚无的十字架上。酸涩感是一把刺痛的刀,从鼻腔到喉咙,再到心口,向下贯穿。
奶奶的话再次浮现在脑海。
他希望她接受他的道歉,希望她能考虑不要离婚……他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有什么资格嫉妒她对林江的爱呢?
明明就是他,困住她走向期待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