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竭力遏制着那股酸涩和窒息腐蚀着他的胸腔,克制着自己不去反驳祝予凝说的每一句话。
她说的怎么不算真相呢?
他当然没有谈过恋爱,有的只是一段荒唐开始、仓促结束的婚姻,他站在名为“失去”的悬崖边,只剩最后一天与她名义上绑定的日子。
他愿意道歉。
他也愿意把自己的真心剖给她看。
可吝啬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她。
换了雪山头像后的席夏真正变成了一座冰山,他发出去的消息是密密麻麻的丛林,其中见不到她的一句搭理。
如果不靠祝予凝,不靠中间人传话,他连她的一点回音都听不到。
是她不想看。
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要他。
“嗯,你说得对。”
贺霆云靠在椅背上,听祝予凝夹枪带棒地讽刺,坚定地维护着席夏,闭上眼睛,嘴角淡淡地牵了一下。
像是苦笑,又像是认命。
她的忠告也许在他们还没有分崩离析前还有用处。然而,事到如今,一切“补救”都无济于事。
“要死了,你就活该步老赵的后尘丢媳妇。”祝予凝听他油盐不进的语气,万分嫌弃,“干脆离婚吧,放过我偶像,成吗?”
不知情的人,言语更真实锋利,呼啸地刺过来。
心臟好像被捅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汩汩流着鲜血,他眼睁睁地等待着血液流干尽最后一滴,就像等待着自己要失去她。
贺霆云刺痛之余,又有一瞬的轻松,就好像在席夏看不见的地方,他需要有人不留情面地替她审判他,处决他。
不然他该怎么为自己赎罪?
祝予凝不愿再浪费口舌,她看了一眼时间,准备提着贺霆云给的手袋下车:“我去待机室了。看群裏说,她还没有来呢。”
“去吧,拜托多照顾她一些。”
贺霆云捏了捏眉心,正说着,手机响起特定的通知铃声,他睁开演,猛地坐起来,定睛一看,抬手扯过安全带。
“……她应该来不了了。”
“什么?”祝予凝微楞。
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贺霆云就匆匆挂断电话,轿车一刻不停留地开出了地下停车场。
匆忙得像一阵风。
华海的交通,不如宛京那么熟悉,贺霆云驱车在红灯前停下,一遍又一遍确认着导航。
他收到了华海某医院急诊的支付提醒。
走的是他给席夏开通的亲密付,但事实上,自从席夏换了手机设备又来到华海,她就再也没有用过这个功能。
贺霆云以为她解绑设备定位,解绑了与他有关的一切,可是这条通知又让他麻木依旧的心臟重新跳动起来。
不安席卷着贺霆云全身。
他总是忍不住想起第一次收到她刷亲密付通知的那天,也是一笔来自医院的支付。
那时她还在上学,他说好了下班后去接她。
从来都是助理接他,他还从来没有去学校接新婚妻子放学的经历,心情难免有些紧张,中午开会都有些心不在焉,总看时间。
好在那天会议他只需要旁听给点意见,就在他註意力涣散时,一条支付通知让他瞬间清醒。
——席夏在校医院刷了一笔钱。
他散会后难得没有停留,立刻驱车去大学找她。
然而,她不仅没有接他的电话,也没有在说好的四点半准时出现在停车场。
在车裏等待她的时间裏,他紧张到无数次想要动用人脉去问问,可是一想到她瑟缩的可怜的模样,又按捺了冲动。
他没有忘记,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等到傍晚,他像有所感应似的,一抬头就看见从教学楼裏走出的席夏。
她身边围着男男女女几个同学,其中两个高挑帅气的男同学容貌格外突出。
他们关系似乎很好,聊了十分钟才挥手告别。
走到一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见她一拍脑袋,从包裏拿出一塑料袋的感冒药,匆匆忙忙追上其中一位女生,递给她后才转身走向他的车。
至此,贺霆云的担心彻底落定。
她没有生病。
生病的好像是他自己。
他不是没有等过人,却头一回在等她的分秒中,生出百种滋味,如病毒一般侵蚀着他一贯冷漠的神经。看到她和其他人言笑晏晏,嫉妒之火几乎快要将自己燃尽。
贺霆云握紧方向盘,不敢再回想。
手心渗出汗水,指尖在触屏上划了两次都没有划开通讯录。直到他悬着心把车停在院区内,才边走边拨通了表叔的电话。
“小贺总,怎么了?……哪个院区?我认识的院长前两年调走了,现在应该换了其他人,我帮你问问。”
表叔楞了一下,“是姑姑生病了吗?”
“不,不是奶奶,她好着呢。”
贺霆云在熙熙攘攘的一楼门诊大厅穿梭,顺着院内导引往急诊楼走,所有人都行色匆匆的医院裏,没有人在意他的急躁和不安。
视线飞快从擦肩而过的人脸上扫过。
再一次,就像三年前在校园裏一样心灵感应似的,心裏如出一辙地亮起一盏灯。
他的目光落在一扇窗前。
透过那扇窗,他看见了日思夜想的脸庞。
女人脸颊发红,嘴唇失色,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颅顶抵着发白的墻壁,碎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
“……不用了,谢谢表叔。”
贺霆云挂断电话,看了一眼不远处急诊输液室的牌子,大步往门口走去。
疯狂跳动的心臟回落了一半。
另一半,在推开门的瞬间,又悬了起来。
酒精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穿过嘈杂的人群,拂开护士程序化的声音,他看见席夏小小一只缩在角落的座椅上。
而沈司半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外套垫在她膝盖上、掌心下。
去探席夏额温的手,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