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妖气喘吁吁,那双冰冷华丽的蓝色眼睛裏翻出血红色,看起来怒极。
那浪头有百丈之高,打了过来,村子裏靠海近的几户人家立刻被淹没了。卿晏捻着仙诀,轻轻一跃,站在了悬空飞行的覆地剑上。
蛟妖已不可能轻易放过他,如果他跑了,说不定蛟妖会怒而淹了整个村子。
是他砍了他的尾巴,激怒了他,卿晏不能独自跑掉。
他咬了咬牙,飞身而上。人人皆会有畏惧,初生牛犊不怕虎,这是无知的莽夫之勇,而更难能可贵的是,迎难而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大无畏的精神。
这是北云大师在剑谱裏写过的道理。
不像市面上卖的那些剑谱裏,只有冰冷的剑诀和剑招,北云大师这本剑谱裏写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话,也有他自己的人生体悟,信手拈来,想到哪写哪,不过卿晏此时却记忆犹新。
拿着剑的人,不该后退。剑锋永远向前,人生也永远向前。
这话有些鸡汤,也有些道理。
此刻,既然避无可避,那么不如向前。卿晏飞身而上,冷风吹掉了他的斗笠,他抬手一把接住,然后按在了怀中的小女孩的头上,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你要干什么——”渡灵灯在下面急得团团转。
卿晏无法扯着嗓子回答她,那蛟妖见他直奔自己而来,鼻子裏喷气,那截断尾很快长了出来,抬起来狠狠拍向他。
卿晏左闪右避,逆风恶浪之中,衣角被沾湿了。巨蛟双眸如血,发出道道凌厉的光芒,比刀剑更厉,道道剑气格挡,但卿晏侧腰上还是不慎被划伤了一道,形容有些狼狈。
那双眼睛,实在是厉害。
卿晏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喘了口气。
怀中发出微弱的声音:“道长哥哥……”
“没事。”卿晏温声道。
方才能砍断蛟妖的尾巴大概是侥幸,如今面对那坚硬的鳞片,他根本伤不到它一分一毫。
蛟妖眼睛裏的血色淡去不少,看卿晏已如看掌中物。
但是,越是逆境,越能激发人的潜力。卿晏握着剑的手在颤抖,被浇了半身冰凉海水,身体却在隐隐发烫。
怀裏抱着这么一个温热柔软的小生命,身后是渔村上百口人家和性命,他要战胜蛟妖的欲望太强烈,几乎把能用的劲儿全都使上了,心中激荡,灵力也控制不住地在身体裏涌动,乱窜。
这种感觉有点像他在北原刚服食了神前花时的感受,热,仿佛身体裏揣了一枚太阳,要爆炸一般。
那时,津哥帮他顺了体内暴动的灵力,他才平静下来,但是现在,没有人帮他了。
卿晏如今看着北云大师留下的剑谱,也信奉他那一套,他相信,事在人为,我命由我。
在混乱之间,他体内的灵力也如汪洋大海,将他淹没,太多了,小小的身体无法装在,亟待找到一个突破口。
可他伤不了蛟妖。
卿晏忽然想起一句话,蛇有七寸,龙有逆鳞。
蛟介于龙蛇之间,也有七寸或是逆鳞吗?
卿晏心念电转,立刻飞得更近了些,四望寻找。
他的靠近让蛟妖更怒,没想到他竟敢再如此嚣张地靠近,急着要抓住他。他虽然看着大到吓人,但缺点是笨重,卿晏虽小如蜉蝣,但胜在灵巧。
攻击不了,躲还是可以的。卿晏寻找着,腾挪闪躲,那蛟妖想抓它,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是一根会动的针,难度不小,却被逗得团团转,逐渐越发暴躁。
“嗬!嗬!嗬!”它气急败坏地怒吼,突然环顾四周,都找不到那个小不点人类了。
卿晏险险地攀在它的下颌上,闻到了蛟妖身上的腥臭气味,那味道是从它嘴裏散发出来的,是长年累月吃人留下的味道,随着那巨口的一张一合,浓烈地扑面而来,熏得他简直两眼一黑。
环顾四周,他看见自己身体下方几寸的地方,在无数漆黑的鳞片之中,有一块小小的乳白色鳞片。
是这个吗?卿晏小心地挪动过去,伸手戳了下,质感如同蚌肉一般。
想必是了。
冷白如霜的剑气大盛,凌厉逼人地汇聚起来,捅进了那片白色的逆鳞裏。
他体内的灵力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顺着剑锋洩了出去,恣意汹涌,如同汪洋大海,一时灵光雪亮,将天地都染白了一块,刺得人都睁不开双眼。
那块逆鳞十分柔软,卿晏一剑便穿过了它的七寸。
血洒进了海裏,多得犹如倾盆而来,下了一场红雨。
没人敢主动靠近它,更没人敢靠它靠得如此近,因此,从没有人发现它的那块逆鳞,无人碰过它。
蛟妖自大惯了,人类从来是它的食物,它从不认为有人类修士与自己抗衡。
它倒下去的时候,整个大地都震颤了一下。蛟妖太大太重了,卿晏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时候,它已没了气息,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还大睁着,如一块纯度极高的宝石。
卿晏看着那双眼睛,伸手替它合上了,心想,可惜这么漂亮的一双眼了。
黑云散去,好像有一只手擦去了黑暗,明明此时本就是白天,但却像是重新迎来了一个白昼似的。海的尽头,天的尽头,一轮新的太阳升了起来,好像这才是今天真正的日出。
村民们赶回来的时候,只见那抹白色的修长身影逆光而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卿晏抬手挡了下刺眼阳光,看覆地剑上还沾着蛟妖的鲜血,就地取材,把剑伸进海水裏洗了洗,才放回剑鞘裏。
他一转身,看见身后一群村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卿晏把小女孩头上的斗笠取下来扣自己脸上,问:“谁家的孩子?”
“囡囡你怎么在这儿,急死娘了!”一个女人急匆匆地跑过来,从卿晏怀裏接过女孩,道,“还不快谢谢道长!”
小女孩乖乖道:“谢谢道长哥哥。”
她方才被保护得很好,没看到卿晏打斗的过程,一睁眼蛟妖已经死了,没怎么受到惊吓,除了之前脸上被摔到的那块,一切安好。
村民们看着海边那巨大的尸体,楞了一瞬,才齐齐欢呼道:“晏道长把这蛟妖杀了!为民除害了!”
现在蛟妖死了,他们也敢喊它为妖了,不再喊“蛟神爷”了。
“知道晏道长有些本事,可没想到法术这么高!千鹤门那些修士见了蛟妖,都跑了,结果我们晏道长一出手,一剑就把它杀了!”
“早知道有晏道长,我们还去求什么仙门?我看现在那些仙门,也全都是沽名钓誉之辈,全是金玉其外,花拳绣腿,没个有真本事的!还是晏道长厉害!”
“……”
他们七嘴八舌地夸,越夸越夸张,卿晏哭笑不得地摆摆手,探头寻找渡灵灯的身影。
到处没看见,一回头,看见她在蛟妖的尸体旁边发楞。
“吓傻了?”卿晏走过去,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渡灵灯回过神,看见他立刻骂道:“被你吓死了!你是千鹤门的人吗?你是渔村的长老吗?这事儿归你管吗你就冲上去!你逞什么英雄啊?轮得到你吗?”
卿晏笑了笑,听她抱怨。
“结果不是挺好吗。”
“结果要是不好!我就得给你收尸了!”
卿晏笑着说:“那麻烦你了。”
渡灵灯气死了,扭过头去。
卿晏问,“行,我错了,下次不冲动了,别生气了,回家吧。”
他原本以为,渡灵灯只是不想把脸撇到反方向,不想看他而已。没想到她却是在盯着蛟妖的尸体看,眼神有些认真。
“你还在这看什么呢?”
这蛟长得很好看吗?
“他魂魄裏有一股气息,我不知道是什么……”渡灵灯突然说,“但是,与北原那个人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