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月,能有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真动了手,苏九安才发现,不一样,确实是不一样了。
卿晏的灵力也许没有他这种日积月累的深厚,但他的招式极为奇诡,招招都出乎他的意料。
这不是千鹤门的招数。苏九安看出来了,也不是当今任何仙门大族的功法,不知道他在哪裏学来的。
他不敢再掉以轻心,沈下气,牙关紧咬,念动仙诀,浩荡的剑气如冰冷刀锋,磅礴而出,当真是连吃奶的劲儿都用出来了,大量的灵力汹涌刮过,那剑没有朝着卿晏的咽喉命门而来,但也绝不会让人好过。
气流扫过,山林长啸,江海浪掀,云端的仙师们法力高强,自然不会怎么样,但臺下的平头百姓们都是肉体凡胎,怎么经得住这个?
“过了。”薄野楠皱了皱眉,“这样下去,百姓们受不了的。”
他话音未落,内场外一道金色的灵瘴如旭日一般升了起来,将坐席上的百姓们与这激烈厮杀隔开了,百姓们顿时轻松不少。薄野楠侧过头,刚好看见他小叔收回手,面色如常,淡淡道:“继续。”
薄野楠心下一动,凑过去问道:“小叔,你是不是与那个散修认识?”
薄野津“嗯”了一声,没否认。
“他与您……”
薄野楠斟酌着,不敢直接问,道:“南华已认定了他,听说他也答应做南华的徒弟了,以后是要入天剎盟学习的。”
他说了一大堆废话铺垫:“他与您是什么关系啊?要不要我吩咐下去,让弟子们註意点,多照顾一二?”
晚辈打听长辈的事,当然是小心翼翼的了,薄野楠生怕惹恼了他这位不问世事的叔辈,虽然他长这么大,也从未见过他小叔发怒的神情,他好似无欲无求,情绪是一潭静水,任凭世事飘摇,也不起一丝波澜。
而此刻,他看见这位淡漠无情的神君眸中有了些波动,好像是有清浅的笑意一瞬即逝。
薄野津想了下,说是道侣其实不太准确,毕竟还未正式结契,他薄唇掀动了下,道:“他说要娶我。”
“……啊?”
薄野楠差点从云端栽下去。
虽然心裏有所准备,但听到这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他也是没料到。若说是神君娶亲,都还没这么震惊,但他想娶神君,薄野楠迅速在心裏算了下,这得要多少彩礼啊?
再看向场中的人时,薄野楠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敬佩。
年轻人,就是勇敢啊。
场中,卿晏抬起剑,轻轻击落了冲着他面门袭来的一道剑气,身处如山如海层层包裹的剑意之中,交锋之间,他有些意外。
这打法不要命啊。
他轻轻抬眼,只见苏九安一击不成,被覆地剑震回去退了几步,又迅速调整了姿势再次冲上来,他周遭的灵力又暴涨了一倍有余。
这是把吃奶的劲儿全都用出来了吧?卿晏觉得苏九安真的挺不容易的,这种打法有很明显的弊端,灵力于修士而言,就像是手机的电量,汽车的燃油,一上来就把灵力用完了,后面怎么办?当然会后继无力。
长跑运动员也不会一开始就把力气全都用完,得留存实力冲刺最后一圈。
卿晏觉得这道理苏九安不可能不懂,只是,他太想赢了。
覆地剑在他手中灵活运转,如流风回雪,扫落一切近身的危险,越过浩渺雾障,卿晏看见苏九安的那双眼,眼圈通红,像是要滴血,眼裏杀意鲜明。
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啊。卿晏心道。
剑气倏地大盛,浓烈如暴风雪一般把人的视线都遮挡得模糊不清,剑光灿然凌厉,每一道只要沾上皮肤一点儿,就能切入骨头,苏九安的灵力烧得太快了,那些剑气从四面八方而来,挡都挡不过来。
还好卿晏练剑不光讲究奇,还讲究快。腾挪翻转,覆地剑也分出了数百化身,挡住漫天如雨的剑光。
苏九安瞇了下眼,突然捏了另一枚诀,翻飞的袖中飞出两道金色的暗箭,如流光一般飞来。
卿晏挡掉一道,另一道却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冲着他右手的手腕来。
手腕对于一个剑修来说,是十分重要的,手腕毁了,如何还能拿得起剑来?
卿晏觉得他这暗箭伤人的一招真行,显然急了。
他已来不及撤回手,宽袖被风扬起,露出细瘦的手腕,雪白的镯子在腕上轻轻晃荡,发出莹润生温的光泽。
那只箭磕在了镯子上,雪白的镯身顿时生出一道裂痕,替他挡了下,卿晏感到的痛感小了些。
他立刻抽手,金箭飞过的时候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鲜血立刻涌了出来,这伤口看着只是一道,但却有些深。
苏九安终于笑了,像是终于看到了自己燃尽灵力的回报。
这还是这场上第一次真正见了血,不过大比并没有禁止这个,打架难免会磕碰受伤,只要不闹出人命即可,别的一概不论。
臺上臺下一时都屏住了呼吸,专註地瞧着,连交谈声都停了下来。
卿晏看着自己手腕上镯子的裂纹,终于有点生气了。
鲜血从伤口涌出,在洁白的广袖上落下点点殷红,如雪地红梅,卿晏一手拎着剑,另一只手飞快地从道袍袍摆扯了块布料,随手给自己包了下。
还好,虽然是有点疼,但没怎么影响到他的行动。
他思索着,该怎么速战速决,苏九安这种暗箭伤人的招数都使出来了,那就也别怪他了。
修长的手指微曲,卿晏一心二用,执剑时又捻动灵符,数百张金色的符咒腾空而起,裏三层外三层的,将苏九安包裹了起来。
如同天罗地网。
他刚才用了太多灵力,此刻已不剩多少了,卿晏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但他想更快地结束这场比试,才用了符术。
苏九安的确挣脱不开,刚才浩荡如江海的灵力源头枯竭了,他举起剑砍劈,发现剑身只萦绕着一层极浅的金光。
没有仙诀催动,没有剑气,这就只是一块凡铁了。
他方寸大乱。
灵符落了下来,绞着他的手腕,如同绳索一般。卿晏拎着剑走近了,他已不能动弹,卿晏伸手敲了下他的手腕,不轻不重的,但覆地剑乃是神兵利器,卿晏原本是收着用的,此刻没收力度,便如同千钧,苏九安手中的剑哐当一下掉了下来。
绞了对方的武器,就分出了胜负——他赢了。
苏九安的剑搁在剑臺上,卿晏抚着腕上镯子的那道裂痕,剑气轰然落下,苏九安的剑登时便碎了,碎成了一块一块,卿晏抬了抬手,那块块碎剑就挟风冲着苏九安飞去。
苏九安下意识闭了下眼,却发现痛楚并未落下。
他又睁开眼,见绞着自己的灵符松了,那块块碎片却沿着他身体一圈,钉着他的衣角,将他钉死在了剑臺上,动弹不得。
卿晏摸着自己的镯子,垂眸冷淡地看着他,问:“服吗?”
苏九安瞪着他:“……你!”
他不仅毁了自己的剑,还把他摆出这个姿势。很明显,他在羞辱他。
“我的镯子被你打坏了,”卿晏抬了下手示意,“所以,你把你的剑敲碎,也不算过分吧?”
说完,他别开了眼,好像根本不想听他的回答似的,缓步离开了,可苏九安却还是被钉在剑臺上,他身上没有伤,可在这种场合出丑,所有人都看着他如此,这更像是一种精神的凌迟,比□□的伤痕痛千倍百倍。
风牵起他的衣袂,好像也知道这是胜利者,吹向他的时候角度和温度都正好,万众瞩目之中,青年修士身形挺拔,步履也不急不徐,一身的少年意气。
卿晏一开始就觉得苏九安会输,倒不是他看轻对手,盲目自信,也不是他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远超对方,而是因为苏九安太想赢了。
执念太深,不择手段,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牛角尖裏,他只怕是从一开始就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