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这些神灵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耗尽了,薄野津言尽于此,转身再次回到人间。
卿晏守了这些百姓一天一夜,期间又有三四个人变成了魔物。他如法炮制,将薄野津留下的那个法阵扩大了点,把这几个人也一起关了进去。
只是一个不慎,其中一个人撞破阵法一角,溜了出来。卿晏倒是没让他伤到人,那人见无法得手,便弃了他们想跑。
卿晏只好将那阵法补好,又飞快地给剩下的百姓化了个保护瘴,将人罩住,自己追着那化为魔物的人而去。
薄野津回来的时候,那群尚且没有入魔癥状的百姓正挤在保护瘴中瑟瑟发抖。
“人呢?”他皱了下眉,沈声问。
“那位道长去追化为魔物的人了……”
薄野津听了,侧头看了眼外面银装素裹的雪色,神色未见轻松,反而更凝重了几分。他走过去,看了眼卿晏补好的那个法阵。
化为魔物的人越来越多了。
要是不把这些安然无恙的人赶快送出去,情况恐怕会更严重。这北地的魔气已经太深重了,到处都弥漫着,这事不能再拖延了。
至于卿晏和那个跑掉的人,只能回来再计较了。
薄野津当机立断,他渡了些灵力给那几个化为魔物的人,见他们眸中的黑紫色全然褪去了,才带这些人离城。
虽然那些人看起来恢覆正常了,但他也未掉以轻心,还是封了一个印在他们身上,以备突发状况不时之需。
出城时,他握着剑回头看了一眼,雪又落了下来,冰冷雪片掉在他肩上,又被疾风簌簌扫开,宽大的道袍袖口鼓满了风雪,在半空中不断翻飞着,让他看起来好似马上便要乘风登仙归去。
薄野津只停顿了一瞬,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本以为不过是走一趟,最多不过几天便回来了,他还有时间来寻他们,没想到,这一去便是天翻地覆。
他带着一帮凡人,脚程再快也会被拖慢,三天之后,他们才到了北地最边缘的一座城,从城南大门出去,便出了北地之境。
百姓们皆是欢欣鼓舞,马上就能逃出生天了!
这三天,他们之中仍是有几个人生出了魔物异化的征兆,只不过薄野津发现得及时,给他们渡了灵力,及时将他们拉了回来。
百姓们的心神安定了不少,只要神君在这儿,魔物算什么?化为魔物的人都能被他救回来!
他是神啊,神通广大,有什么不能?神是无所不能的!
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薄野津身上,几乎盲目地相信着他一定能力挽狂澜,能将所有人救下。
薄野津带着他们往南门的方向走去,随着走近,只见风雪之中,有一道伶仃身影立在城门下。
所有百姓心皆是一紧,不由自主往薄野津身边凑近了。
薄野津却看着那道身影,怔住了,风雪扫开,他直勾勾地看着那人,道:“……母亲?”
“嗯。”
雌蛟游雪立在那裏,身姿亭亭,面容清冷而昳丽,与薄野津的眉目有五六分相像,只是她的轮廓更柔和一些。但谁看去,都能一眼看出这二人血脉相连。
薄野津是第一次见母亲这副模样。
在他记忆裏,母亲永远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山玉池裏,银尾沈在水中,像是一个美丽的瓷器。他长到这么大,母亲甚至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没有正眼看过他,这还是头一回。
“您怎么到这来了?”薄野津低声道。
游雪看一眼他身后的人群,声音在细雪中显得冰冷:“听说北地魔物肆虐,事态甚急。”
薄野津定了定神:“母亲放心,我会处理好此事……”
游雪打断他:“你不肯动手么?”
薄野津一怔。
“目光短浅,妇人之仁。”游雪道,“你可知这会有什么后果?你修炼了那么多年,耗费了爹娘多少心血才成了神,如今便要因为任性付诸东流么?”
薄野津安静了下来,他反应过来了——她是来劝他的,她和那帮神灵是一个态度。
“你性子执拗,从小到大,母亲未曾照拂过你,”游雪似乎是嘆了口气,“如今只能代你动手了。”
薄野津闻言抬眼,游雪已动了手。
她没有带任何武器,蛟尾突然出现,穿破风雪直接冲着一个凡人而去。
“不行!”薄野津提剑而上,挡在那人面前,他额角青筋微凸,高声道,“不行!”
游雪道:“他是魔物。”
薄野津道:“不,他不是,他是人。”
游雪看着他:“就算现在不是,过上些时辰也会变成魔物的。”
“我会救他!”薄野津薄唇微微颤抖,“他们是无辜的。”
百姓们面露惊恐,往角落裏躲。
游雪见劝不了他,便不再多言了,直接动了手。她并不执着于跟薄野津打,因为薄野津也没法对她下手,只能格挡防守,她招招式式都是冲着那些百姓去的。
薄野津与她缠斗,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剑锋会指向自己的母亲。
他更没有想过,自己的剑会穿过母亲的胸口。
刀剑无眼,一招不慎便无可挽救,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以至于那鲜血将薄野津的袖口打湿了,他才回过神来。
“母亲!”他接住了对方,眼中全是惊色。
游雪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致命伤口,模样仍然很冷静,教育他道:“你若是因此被贬,天剎盟和蛟族在修真界中又该如何自处?家族因你而蒙羞,你便高兴了?”
她的口吻与薄野非一模一样,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从来以所谓的大局为重,以整个家族的利益为重。
雌蛟闭上了眼,她就连死去都是那么美丽优雅。
薄野津托着她的尸体,跪在雪地中,良久都没有动静,他低下头,冷风扯乱他的长发,薄野津怔楞着低声道:“那我该如何自处?”
他只是一个工具,没有人在乎工具如何。
“我只是想救人,我错了么?道经上说神明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我想救所有人,我错了么?”
声音回荡在空城,百姓们在他身后瑟缩着,没有人回答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身上散发清浅的蓝色光芒,薄野津抽出灵魄,面不改色地震碎了那片灵魄,他平淡得仿佛那不是剜心刮骨之痛,只是寻常之举。
他取了一块灵魄碎片,放入游雪身上。
神不死不灭,有了这一片神的灵魄,这具尸身千年万年也不会腐烂。
他带着那群百姓出了城,可是又在城外见到了那群神灵。他们居然真的来了。
百姓们第一次亲眼看见神灵降世,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看着那片金色圣光,兴奋紧张又激动,薄野津垂下眸,倒是讽刺地弯了弯唇。
多么可悲,他们第一次见到神降,可是这些神明不是来救他们的,而是来杀他们的。
“薄野津,你能大义灭亲,却要护着这些即将变成魔物的东西?”那声音有毫不遮掩的讽刺。
薄野津闭了下眼,再睁眼时已经是一片冰凉。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与这些道貌岸然的神灵本就不对付,现在更是站到了针锋相对的对立面。
他手中的长剑发出冷银色的光芒,剑气如刀锋般凌厉,倏地暴涨,整个人都充满了杀气,薄野津举起了剑,另一只手仍是将百姓拦在身后。
直到最后一位神灵的血也浸湿了他的袖子,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道厉厉惊雷在头顶汇聚。
那神灵合眼之前对他说:“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那口吻笃定,即使在弥留之际,看着他的样子仍然是嘲讽的,含着对他自不量力、蚍蜉撼树的嘲讽。
哪怕是神,在天道面前,还是太渺小了。
薄野津看着天空,道:“我会救他们。”
这一劫是自然之法,是天道么?北地合该有此一劫么?他摇了摇头,冷冷地勾起唇角,全是虚言,空话。
天道不仁,天道何在?
神君安在,太阴安有?
他说了不会让他们死去,便会做到,这与积不积累什么功德没有关系,他只是做了该做的。若是这有违天意,那么这个神仙,不当也罢。
作者有话要说:
神君安在,太阴安有?——李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