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卿晏一边小声打了声招呼,一边脚尖一转,就想沿着来路打道回府。
没走两步,后领突然被拎了一下,津哥的声音从背后淡淡传来:“跑什么。”
“我觉得灯说得对,太危险了,熊有什么好看的?”微凉的手指跟后颈的皮肤轻触了一下,卿晏被拎着,忍不住微微瑟缩,乖乖摇头道,“我不看了。”
那只手本身力度也不大,松开了卿晏的衣领,还贴心地抚了一下衣料,展平褶皱。卿晏没挣扎也没跑,因为他觉得他都跟津哥说了,以津哥的性子,不会强人所难的。
津哥道:“你这是怕了?”
漆黑的眸光淡淡落在自己脸上,卿晏实话实说:“怕,我觉得我在熊的眼裏估计就是盘小菜。”
嗤地一声轻笑,那双漆黑的眼眸裏也浮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气,津哥握住他的肩站好了,挑眉,气定神闲道:“我在这裏,你觉得我会让你被它所伤?”
“你自己说要去的,不许反悔。”
“不是我不相信你啊……”卿晏被握住了肩,发现津哥居然轻轻揽着他继续往前走了,大惊失色,“但是,你不是昨夜出去找了它,也没把它杀掉吗?”
这足以证明这头熊有多凶了,以津哥这样的修为,都杀不了它。津哥的那句话听上去挺胸有成竹,安全感十足,但卿晏想想就觉得,并不保险。
“杀掉?”耳侧津哥的声音响起,反问道,“为何要将它杀掉?”
“嗯?”卿晏疑惑地问,“那你昨夜出去找它,不是为了杀这只熊,又是为了什么?”
对了。他想起来,昨夜他在屋内看到了翻天剑,津哥出去找这只熊,连佩剑都没带。昨天是,今天也是。
这确实不像是要杀它的样子。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卿晏想不到了。
津哥道:“等见到它,你便知道了。”
他故意卖关子,但很奏效,这的确勾起了卿晏的好奇心。
他略一思索,虽然昨天晚上津哥没有杀掉熊,但是自己也没有受伤,这么说,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带着他全身而退,应该也是行的。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右边的肩头还被人拢着,步伐不由自主被带着往前,姿势简直像是胁迫,可是津哥的力度不像胁迫,只是很轻地勾着他,让卿晏觉得这像是半个拥抱。
这样太别扭了。
这样……还怎么回到正常的态度和相处模式啊!
卿晏内心覆杂。鼻尖被清冷的白檀香气盈满,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觉得自己应该脸红了,他偏开脸,说:“我、我知道了。我去就是了,津哥你放开我,我自己走。”
手忙脚乱地逃离那个让他坐立难安的怀抱,卿晏才松了一口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北原的寒冷但洁凈的空气,从地上抓了把雪,拍在自己脸上,才让那不合时宜的脸红快速消下去。
虽然不许卿晏反悔打退堂鼓,但卿晏答允了之后,津哥走在前面,卿晏不出声,他就没有再回过头来看他。哪怕卿晏走得慢慢吞吞,离他有好几丈远。
好像对卿晏十分放心,完全不担心他会偷偷食言跑掉。
卿晏也没想食言,他只是走得慢了一点,留出了一大段安全距离,这样要是到时候津哥顾不上他,他逃跑方便点。
当然,这安全距离不光是针对熊的,也是针对前面那个人的。
……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南面山脚下。远远地,卿晏就被一大片金灿灿的光芒晃了眼。
那是寒金果散发出的金光,那一枚枚小小的果子,挂在树梢上,犹如精致的黄宝石。
同时,他也註意到了树边的那个庞然大物。
北原冰熊的毛色是纯白的,几乎和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难以分辨。它站立起来,比一棵寒金果树还要略高一些。
虽然这熊看起来确实高大强壮,但也没渡灵灯形容得那么夸张。但卿晏转念一想,联系到渡灵灯的身量跟普通人不一样,渡灵灯很小,看到这么大的熊,的确会像小矮人见了巨人一样,那么怕也情有可原。
津哥的步伐停了下来,并没有立刻靠近它。卿晏蹭了过去,并肩站在他身侧,还没说什么,就见那冰熊忽然一嗓子嚎了出来。
“吼!——”那吼声震天动地,卿晏第一次这么近听到它的声音,立刻抬手堵起耳朵,觉得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而津哥只是很浅地皱了下眉,眼中波澜不惊。
冰熊一边叫,一边捶胸顿足,不知道它突然怎么了,忽然抬起肉乎乎的熊掌,猛地拍向旁边的一棵寒金果树。
一阵金色流光如雨倾泻,树上的寒金果哗啦啦砸了一地。熊掌踩上去,啪叽,就成了寒金果泥。
而后,它如法炮制,又糟蹋起另一棵树。
这片林子的寒金果很多,津哥挂在门上的那些果子多半就是从这裏摘的。可是现在,这片林子裏的树就被冰熊糟蹋了个遍,所剩无几。
渡灵灯的描述居然没错,它看上去真的像是在发疯一样。
卿晏看得一阵肉痛,哪怕他现在不急着要寒金果治病了,这果子也很值钱的啊,就这么毁了,简直暴殄天物。
“它……这是在干嘛?寒金果树惹它了吗?”卿晏目瞪口呆地问道。
“北原冰熊的发/情期不在春日。”津哥正望着那只熊,闻言偏头看了卿晏一眼,答非所问,淡淡解释道,“而在严冬。”
“哦——”卿晏恍然大悟,又不可置信,“所以它现在是……在发/情?”
卿晏是omega,也是有发/情期的。可是谁发/情期是这个反应啊?别以为他没经历过就骗他。
“它在呼唤同类,寻找雌性冰熊,可惜小须弥山就它一只熊了。北原冰熊是上古神兽,法力无边,又极有灵性,千百年来,都是仙门世族之中最受追捧的灵宠坐骑,修士们来北原猎熊,久而久之,北原冰熊才日渐稀少,终至濒临绝迹。”津哥像个科普员,言简意赅地解说道,“如今它找不到配偶,才会这般行为异常。”
“它并无伤人之心,只是现在陷入狂躁,恐怕会误伤到人。”津哥顿了顿,忽然道,“其实挺可怜的。”
怪不得不杀它,原来熊其实才是无害无辜的那一个。
卿晏楞楞地听着,转头看津哥看向熊的眼神平静,淡漠中含着一点悲悯。
他听着那一句“挺可怜的”,突然想起昨夜,他求津哥帮忙的时候,津哥垂目停顿的神情。
大概也觉得他可怜吧。
“……”
有生之年,卿晏居然和一只熊共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