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居然还遗留下一个预约了合作方!我二话不说就想毁约,对方那前臺声线软得跟面团似的,直言道邀请函已经发出,想食言的话回头将邀请函寄回就可以了。
寄你妹啊!寄回去也要邮票的好不好!
抱着这种直接撕了邀请的心理,当等到那只远方的信封,倒出那张宿妆残的门票,我他妈好像……像有点痿了,卧槽!妆……妆女神的票,这什么合作方?这么牛逼?
我看了一眼信封背面的名称,忍着烦躁感找出这个合作方的资料。
g.bmz集团。
和百年老号“一品绘剎”,死而不僵的“溯世”,以及新兴企业“诀赦电子”,并称四大天王,商界龙头老大之一,国家级鼎立支持企业。
☆、踩踏事件
虚岁十七这一年,是我迥异命运的开端。
宿妆残是个古楼,以这楼子为中心大约六十多米都保持着浓郁的古旧色,外头车水马龙摩登现代,却被一堵小小的石墻隔开,仿佛入了这个园子,就越过了岁月。
怀揣宿妆残的金票,乘着地盘晃悠的出租赶来,对比了一下外面围着的一圈名车,车身铮亮如皮鞋,随即决定让出租师傅在路口靠边儿停,然后拽着方步靠近古楼。
宿妆残的院门处尽数是达官贵人,没有单个走的,应该大部分都相识,喜笑颜开地说笑着相约进去。我顿了一下,觉得就这样进去太显眼,必须拉个伴。正巧回头看见一辆刚到的轿车,车门打开,从裏面昂首阔步走出一位成功人士。
我心裏给自己打了气,刚要上前搭讪,刚一句“先生……”没喊完,那位成功人士就冷冷瞥了我一眼,我还以为他要询问什么,结果他立刻收回目光,走到后车门处低头拉开,然后老板油光满面伸脚踢腿走了出来。
我:“……”
卧槽,老子已经宅到对人种定义不明确了!
单枪匹马跨入楼子,看见落座了不少人,声音倒是不大。香片味道中伙计们肩上都搭着白巾,穿来走去,遇见熟面孔就自动引路,生面孔的客套一番再引座。
我瞧了瞧通往二楼的阶梯,掌柜就在旁边守着,要上去的人都看起来和他挺熟的一副做派,看来这尊门神是刷脸卡的,我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在觉得无卡可刷的同时不禁感嘆一句:“老子的皮,果然又薄又嫩!”
……
贩子这是个神奇的物种,无处不在无奇不有,火车上能跨越重重人墻,在这裏居然也能混进来一边兼职小二一边做生意,在我坐在栏桿拐角处不到半小时间,前后来了四波。第一波卖印着戏服的纸牌,第二波是戏装木头娃娃,第三波是一些廉价的钗子,第四波居然针对性别卖印脸谱的男女内内!
“……”我默默拿出钱包,“来条白脸内……那活儿。”
贩子立刻一甩白毛巾,将一包塑料包装的东西从桌子底下递给我,眉开眼笑道:“姑娘真识货。棉质无刺激脸谱纯手工,宿妆残精品欢迎再破费!”
于是托他吉言,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居然又来了几波!价钱居然有高有低,我翻了翻觉得质量都还不错,就掏钱买了些便宜的作纪念。戏还没开始,我这儿破费都快过几百了,我呷了一口一壶一百六的毛峰,准备自己去柜臺处续点水。
刚走到柜臺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听到细碎的声音传来,略有几分耳熟,我蹙眉听了听,发现是两个伙计正在窃窃私语。
“内裤的行情很好啊餵,为啥我们还要卖别的东西?”
“滚球!你丫推小车的时候不放瓜子花生只他妈放八宝粥吗?”
“可价钱不一致,客人肯定挑便宜的买啊……”
“你这不废话吗蠢驴?高价就是个衬托的作用!咱的低价有低到赔本吗?!”
我:“……”
餵你们这么聪明,妆女神知道吗?
偷偷续完茶水正要回座,忽然一阵轻轻的乐声幽然响起,我辨别不出是什么地方响起来的,仿佛四面八方都有戏班子的乐队,随后整栋楼子响起了回音,迷迷荡荡,增增渐渐,柔和乐声中从楼子的最高处垂下赤红的帷幕,仿佛灵巧的蛇,极尽缠妍舞动。
我忽然反应过来是戏曲开幕了!卧槽我还好死不死捧着一手烫茶!烫得我随即弯腰将茶放到地上,起身的时候人群们都停止了交谈,伙计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贴墻站立,一瞬间上面雅间的帘子都拉开,光芒锋然涌入时低低的唱腔混入了乐声裏。
“花朝月,朦胧别。朦胧也胜檐声咽。亲曾说,令人悦。落花情绪,上坟时节。”
我楞楞地听着这一句开腔,脑子本来背得滚瓜烂熟的诱导公式都想不起来了,飘渺一句唱词,带着靡靡的高腔京音,仿佛天际的雾,瞬息而灭。
“花阴雪,花阴灭。柳风一似秋千掣。晴未决,晴还缺。一番寒食,满村啼鴂。”
第二句如影随形,但这次的声音沈了许多,同时一个人影在漫天红纱中显出,那是一个旦角,绘着杏染雪的容妆,头面顶戴光炫粼粼,彩衣翩浮,流苏漫天。
旦角飞旋了个圈站定,潇洒肆意,衣袂飞扬,四面八方都看见了他的脸,我当时有一瞬间的头脑空白,心裏想着原来人要衣装也不大对,一溜的旦角容妆衣装,配上了这样一个脸,这样一双眼,才真正是惊绝四座!
紧接着,乐声又起了一个段子,声声急促,旦角顺着调儿转了正宫腔,一把偌大的黄纸扇展开,迎着摇曳的身段,宛若涅槃的凤凰,浓烈的眼妆遮不住百转千回的瞳仁,每一个剎那都洒下倾世的风情。
碾遍世间诸色相,唯吾尊长伫。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是爱上戏曲了。
我觉得这也是人的通性,不了解的也就罢了,门外汉也不过是个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真正遇上能打动自己的那一刻,就算栽坑裏去了,而且刚挨着门槛就急不可耐要跨过去,就算满身泥污也能爬起来再战百十个回合。
这让我想起我一同学,当时和她一块儿看八点檔,瞧见一帅哥,我边嗑瓜子边点评说长得不错就是下巴宽了点,同学在一旁很理智地猛点头。结果那帅哥开口说了一句臺词,兴许这声音很对同学的调调,我再评了一句这帅哥说话的时候下巴更宽了,同学突然暴起一把瓜子壳全扔我脸上,对我怒道你他妈说话下巴不会变宽么!
我当时默默抹掉脸上的瓜子壳,心想老子说话下巴就不会宽,你能怎的?逗逼你真太严肃了。
而明显在这楼子裏的人都没逃脱这种致命的诱惑,通通陷坑儿裏了,直到这一曲如青烟幽幽结束,边上的人都意犹未尽眼巴巴看着那个旦角。我听见好多女孩子的声音在兴奋跺脚低呼女神女神,臺上的美人明显也听到了大片响起的呼喊,见怪不怪地挑眉,慢条斯理摘下掐丝点翠的华贵头面,理了一下长鬓,三尺青丝在他指尖婉转,声音带着雌雄莫辨的韵味,吟吟笑道:“一别七月,有没有谁,想我啊?”
美人一笑醉京都,一下子呼喊声陡然疯狂起来,铺天盖地的吼声震耳欲聋。我也被气氛调动起来了,刚想吼一发,脚背上忽然一烫!
我低头,那一壶热茶在这吼声中居然达到了频率一致产生共振现象!它它它……裂了!
泼洒的烫茶全浇在了我的脚背上,我骂了声操立刻踢开壶,顺势脱下鞋袜,表皮已经被烫红,趾逢处还有细小的水泡,我抽着冷气,从柜臺上拿起一瓶苏打水就扭开盖慢慢浇了上去。而在这时女神又缓缓出声:“还,爱我么?”
那一声么尾音飘渺上扬,勾住了满楼男默女泪的心。
我……擦!!
人潮疯狂涌动,所有人都急促离开座位奔向臺中,我金鸡独立被撞了好几次,光脚踩上了碎掉的瓷片,我猛地一哆嗦,顿时觉得自己真的有点说闹觉余啊卧槽。鼻尖是高端香精味,我努力保持上半身的平静,下面一只光脚努力找着遗失在人群中的鞋袜。
而在汹涌的粉们将要不顾形象迭罗汉上臺时,从角落处呼啦啦出来一群秩序工作人员,带着袖章,配合保安工作开始大力驱散人群,呼喝声包围中的戏装美人如岁月静止。
在如风暴般的嘶声力竭中,女神一手托着点翠头面,挽着发,无视哗然的楼子,泠泠一笑,身影消失在了溶溶帷幔中,迤逦一地浓墨重彩。
……女神你太狂拽帅气高贵冷艷了好吗!!你两句话就引发了严重踩踏事件你造吗?!
我泪流满面地继续低头找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明艷,悲黯,这红透大江南北的第一名伶。
——滴尽妆。
註:诗词出自《摘红英》(赋花朝月晴)
刘辰翁作
作者有话要说:
女神出场=
唉话说觉得这一次写的妆爷妖了不少=
=如果不喜欢我还可以改改。。。这种性格写起来我也觉得好累啊
☆、愚蠢的凡人
接下来的戏滴尽妆不会再上场,所有人都失去了兴致,本来众目睽睽的戏臺变成了背景,亲朋好友齐坐茶楼嗑瓜子唠家常,耳边咿咿呀呀的高腔全当耳边风。
我木着脸蹭到原位处,看见那裏已经坐了个男人,穿着小西装,面前摆放着一个文件夹。我虚着眼睛看了一眼文件夹上贴着的名片。g.bmz集团行政副总经理,这位子也算得上是集团内部领导,即便我胸无点墨,也能知道在这个当口g.bmz派出个高层绝对没合作方的打算,打得就是我妈公司的主意。
行政副总经理扭过头看到了我,他眨眨眼睛先瞟了一眼我手中讨来的一盒棉球,又瞟向我光着的一只脚,不确定出声:“这……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
行政副总神色很放松:“挺不明觉厉的,点个讚。”
我一把将棉球拍在桌子上,伸腿啪的一下架在桌子上,脚底嵌着瓷片,血一浸,山头杜鹃红艷艷。
行政副总对着我的脚沈默了一会,然后说:“给你点个蜡。”
不出所料,行政副总就是来收购公司的,我一边擦脚一边嗯嗯答应。副总将资料一一摊开给我看,讲述利弊。我听得烦不胜烦,将擦完的棉球一扔,镇重其事地说:“直说吧,多少钱?”
副总默了一下,然后说:“妹子,你抢我臺词。”
我对于这种石牛入海般的路数简直如猫挠心,干脆道:“五百万。”
副总仿佛老僧般淡定:“汉子,顶多三百,再往上加总裁就要从我工资裏扣。”
我盯着他,副总却只是掀了一下眼皮,然后挥手叫来伙计添置一壶龙井,拂了拂茶沫子,呷了一口,老神在在地垂下眼看着桌上一迭资料,就这么跟我耗着。
对峙了半小时,我脚痛得快要麻了,副总却只抖了抖裤脚,换了条腿翘起来,伙计很有眼色又上了一份回卤干配茶,他慢条斯理用筷子夹起一块,卤出的味儿简直飘香十八裏。
奸商在前不得不承认,在社会经验这块,我就是个渣。
看了一眼腕表,想来自己还能撑个一刻钟,如果到那时奸商不松口,我也就只能贱卖了,以后在他人面前说起这事儿的时候也有个虽败犹荣的名头,好歹也能吹嘘一下:老子曾经让g.bmz集团的行政副总经理嗅了我一堂课的脚气。
戏臺上的曲子快唱到尾声,我这个位置比较靠近后臺,三三两两的戏子都浓妆艷抹地往回走,满目的衣饰晃得人狗眼欲瞎。一个刚刚下场的凈角碎嘴地对身侧的丑角道:“后面的戏根本没有唱头,妆爷一个头场,腔子一亮,娘西皮的完镇!我们这儿拼死了唱都压不住场子啊,我说后面让妆爷再出一次吧。”
我耳朵立刻如兔八哥般竖了起来。
丑角瞪了他一眼骂道:“你小子怎么突然菩萨了?一场戏让妆爷出两次,白送人听啊?有空多练练嗓子身法,整个溯世戏班子就你不上进,少在这给妆爷添堵!”
竖起的耳朵萎了回去。
整个戏快到尾声,没有妆女神的镜头,很快大部分客人开始退场,不时有人经过这裏,我缩起脚,整颗心都有些凉。脑子裏反覆出现的一个画面就是小时候爹妈打架,打到最后经常是一个锁门一个摔门,我坐在偌大的客厅看着天色渐渐黑下来,外面霓虹流萤般闪烁,所有人都遗忘了我,整个世间都是冷的。
还有五分钟,我挣扎了一下,还是弯腰去捡那些用过的棉团,捡到一半头顶上传来个声音,带着轻松的调调:“何副在这儿喝茶呢?宫总要走了,不随我们走吗?”
副总略略嘆了口气:“小姑娘太倔,讲价不成就在这儿赖着,几百万的生意,亏掉的话总裁会扣我年终奖的吧?”
我手裏攥着几团棉直起腰,副总身边是个戴红框镜的青年人,不出意外看了我光着的脚一眼,又转向我手中棉团,颇好笑道:“跟何副谈生意的是个……”他又打量了我一眼,哼笑了一声,“采蘑菇的小姑娘?她家没大人吗?”
采……采你妹的蘑菇!
“离异家庭,她母亲三星期前去世了,名下的公司欠了债。据说内部争吵得厉害,都觉得要倒,急着拿钱跑路,这小姑娘过来曲线救国了。”
红框镜咦了一声:“不过也是好本事啊,能联系到何副来谈。”
“倒也不是,本来她母亲还在的时候准备和集团谈笔正经生意,结果预约时间还没到人没了,想来先前的那笔也不算数了,新时代新发展,我也就来谈点新的。”副总冷淡看向我,摇摇头劝道,“说的我好像在欺负孩子吶,那这样吧,给你加十万,另外你的脚医疗费报销。失去了这次机会,别的地方价格可能还没g.bmz这样人道,你想想看。”
我冷冷说:“想你个头,再加二十万,我滚。”
副总不讚同:“你能来到宿妆残,这个位置,就值二十万了。”
红框镜听得津津有味,我看他那看好戏的模样估计还想浇点油,果然他笑吟吟上前想说什么,我极为警惕看着他,却突然不远处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卢特助!衣服拿来了吗?”
红框镜噎了一下,闭嘴将话憋下去了。
就在这时,后方忽然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我诧异回头看去,许多戏子都差不多换了衣服,只是脸上的油彩妆还没卸完全,有人还是顶着一张面膜出来的。而虽然这些人三三两两搞小团体似的不走在一起,但像是被磁吸引的铁一样一直若有若无往中间蹭,正中间的人没有卸妆,甚至戏服都只脱了一半。
我眼睛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啊了半天猛地一嗓子:“女……女女女神!!”
正中的美人半披着旦角双层飘带宫装,云肩水袖上绣着凤祥纹,而另半边则是一件普通的现代衬衫,领口两个扣子松松散开,露出一抹肌肤和挺拔的锁骨。
他拿掉了头面和亮丽长鬓,额发略长,柔软地盖在眉上,油彩在他眼角留下绯红的朱砂,眼线挑起漆黑妩媚的弧度,一双瞳仁在灯光下被覆上一层霜色,宛若酷寒琥珀。他就用这样的眼眸转向呆立的红框镜,淡淡说:“我的衣服呢?”
褪去了花腔高音,嗓音磁性而轻柔。
红框镜低着脸,面目皱得跟阳痿了一样:“……忘了。”
滴尽妆看着他没说话。
在这寂静中,红框镜差点就要当众给跪了,老子顿时觉得心裏一阵舒坦!于是……没忍住哼笑了两声。
女神把目光转向我。
在我脸上顿了一下后,顺势看向了我的脚……脚……妈的!
在我瞬间缩蹄子的同时,滴尽妆挑了一下眉:“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