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1)闻人茉,(2)李坝
第八殿,都市王【柴家】
面具:饕餮图纹
人选:(1)柴荷,(2)柴铭
第九殿,平等王【晏家】
面具:手足相缠
人选:(1)晏回肠,(2)晏发肤
第十殿,转轮王【忘川河】
面具:泡沫边缘
人选:(1)何迥异(冯不韦),(2)岱尔尔
☆、戴吾令,约重年
000
我生在你最落魄的岁月,死于你的辉煌中。
——高戴约
高戴约缓缓松手,几百张写满小楷的轻薄宣纸如折翼蝶一般落入水缸,浮萍被轻轻荡开,那些柔弱的纸上墨迹被浓烈地晕出,最后连带着宣纸也碎成了透明的纸絮。
他默默地看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会亲手碎了那十一年。
今日,仵官王的头七。
高戴约伸出手搅动了一下逐渐平静的缸水,水纹立刻波动,涟漪化作绕指柔,潋滟如那个人百转千回的眼眸。
十一年,十一年了啊。
他沈寂地吐息,缓慢抬头看向窗外。
凄风苦雨。
001
二月出头,迎春花就期期艾艾地开了苞,金腰带似的沈甸甸坠下几株,早春杂草稀少,因此那明黄色就更加浓艷。
高戴约作为刚进号子的“新货”,抬眼就见到这一墻的艷丽,甚觉得耀眼,皱了皱眉就移开了目光,然而与那片生机勃勃欣欣向荣截然相反的就是身边这群晦暗灰败的人群,还有隔着一张陈旧铁丝网,癞皮狗一样恶心的老囚犯们。
汗湿的头发,臭味的口唌,油腻的皮肤,污浊的瞳孔,残缺的身体,猥琐的笑容伴着那些嘁嘁喳喳的声音,通通令人作呕。
高戴约面无表情。
新货进厅,按照惯例等待典狱长前来指教训话,可高戴约和左右这一排直直站了四个小时,硬是没等来典狱长,最后还是个顾队长跑来,说典狱长身体不适,象征性地扯了几句,便叫狱警搥着棍子如同驱赶牛羊一般轮完接下来的程序。
入狱手续是早就预备好的,做起来也是机械流程,高戴约沈默地按照吩咐做完,就被带到下一个地点淋浴打预防针,高压水枪第一次击打在他身上,他就忍不住躬了腰。
狱警们毫不关心,漠然扫射,高戴约忍着痛,努力转移註意力,这么一转移还真让他註意到了什么——是在门外,说话声音也不小,听起来是刚才来替代典狱长训话的队长。
另一人的声音很是嗟嘆:“队长,这也不行啊,典狱长这甩手掌柜做得舒坦,兄弟们心底都是慌的——您瞧,今儿按规矩请他来跟新货们训话,又不知道是不是黄历没对路子,几条人命就餵了狗去!”
顾队长声音淡定:“我不是早说过了嘛,这是上头来的人,我动不得。你跟兄弟们再提点下,能避着就避着,我也觉得他那个人有点疯,别惹他。”
“队长,您这话去年就说过了,我们也不想招惹——可他是越来越疯啦!”
“疯也要受着,他是典狱长。”
那告状的人随即嘟哝了几声,不甘心道:“队长……您瞧典狱长那疯劲儿,估计拿得出手的新货送过去,也变成那什么……什么猪啃了的白菜,糟蹋啊!”
顾队长笑骂道:“好嘛,跑来我这儿哭穷半天,原来还是为了这个事儿!得了得了,这次的新货先放着,不必挑拣着去孝敬……我看典狱长也不用,他不是一直金屋藏娇的吗?”
“说起来还真是,我老瞧见那人,天仙儿似的,那可是真漂亮。”
“嘿,我说你可别瞎肖想!”
“知道知道,不过天仙也禁不起典狱长那样磨啊,早知道我就睡……哎呦队长别打!我就是有点怜悯,只是坏事做多了同情心泛滥!哎呦餵!”
高戴约在被剃成秃瓢儿的时候还在惦记这个事儿——不光是对自己未来落入谁手的思虑,也对那位传说中迷得典狱长神魂颠倒的天仙产生了稍微的好奇。
直到晚上,一排光亮灯泡穿着灰不溜秋的囚服,正式入住这偏远的死囚牢。
高戴约模样非常好,无论怎样都不寒碜,此刻也是格外鹤立鸡群——正是因为他太显眼,又太冷漠,所以刚来的第一天,他就被殴打了一顿。
这是真真正正的下狠手群殴,高戴约被打得吐了血,到最后只能窝在地上有出气没进气,他在一片浑浑噩噩中想起自己曾经无比风光的二十多年,忽然觉得可笑。
于是他真的低低笑出了声。
他在自己绝望的笑声中疲倦地昏了过去。
002
高戴约睁开了眼睛,他依旧还在那个逼仄的多人牢狱,浑身痛得厉害。
他醒过来的时候迷茫了一会,那个梦裏他见到了大片大片的迎春花,野生而浓烈,这种还在严寒初春就迫不及待开的花,像是要张扬自己的美,甚至等不及绿叶的生长。
整个监牢裏没有人——看来他错过了点名和开牢。
时间越长,他越无法忽略身上的剧痛,他也尝试过喊人,但是整个世界空空荡荡,没人听见他的呼喊,也没人来关註他。
他想挨到所有人下工回来就好了,求那些狱警将他送到那个简陋的医疗室,这个极度偏远的地方关押着的不是死囚就是无期,无法减刑,说是做工,其实也就是糊弄糊弄找点事儿做,浪费些力气,省得整天鸡飞狗跳。
高戴约撑不住再次昏睡过去后,在睡梦中被人打了一针吗啡,等他醒来时,很是感谢那针吗啡,起码能让他感受不到痛楚。
他挣扎地站起来,虽然是个有气无力的模样,但好在不会痛昏。他想去打一盆水料理一下身上的伤,刚拿了一个小塑料盆去这一层的洗漱室,就听见裏面水流的劈裏啪啦声。
他皱了皱眉,还是没离开,他想趁着吗啡的效用没过尽力把伤势料理完,于是直接跨入洗漱室。
侧对着他的是一个青年,看起来要比他年轻一轮,扣着制服帽,露出的鬓边是茬青的皮,配上端正的眉眼,在这昏暗的场中很不和谐,他一半的脸都没入阴影,亮起的另一半像是绷紧的白宣纸,没有一丝底层人应该有的风霜和褶皱。
这个青年并未註意高戴约的到来,他正在温柔地说话,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子:“你为什么不说话呀?我记得你的声音最好听了,你说话呀?”
他抱着一个人,说是抱并不贴切,或许是钳制,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哦对,你脾气大,爸爸也总说你脾气大……可爸爸有耐心,我没有啊。”
他的手本来是轻轻覆在那人的头发上,像是个抚摸的姿势,但下一刻他狠狠薅住那一截头发,直接就摁在了水泥的水槽中,额头撞击砰的一声响,水龙头巍然不动哗啦啦倾泻着,水花四溅,像是海浪撞击在礁石上,那人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像是个不知道疼痛和窒息的木偶。
“你说话啊,我带你去吃阿尔卑斯糖。”青年凑过去轻声说。
没有回答。
青年忽然一只手钳制住那人的脖子,一手从旁边拿了早已准备好的重型高压水枪,顶住了那人的头,带着笑意道:“妆儿,我知道这些对于你来说都是小意思,熟能生巧了是吧——没关系,没关系!”
他毫不犹豫按下开关,高压下激烈的水流猛地迸发出来,能冲得人头脑发聩,那个人的额头被抵在排水口,水槽裏的水慢慢涨了起来,再怎么屏息也无法熬过。高戴约看见他在挣扎,双手扣在水槽上,崩断了指甲,血肉模糊地划在坚硬的水泥上。
高戴约并无意观看凶杀现场,此时更不想冒犯那个兴致很高的家伙,拎着塑料盆就转身,避开了青年下面挺动的动作,走出了很远还听见青年的笑声一阵一阵传来:“妆儿你不要躲嘛!我很高兴啊,我很爱你啊!”
水流声哗啦啦,无穷无尽。
咳嗽声。
不间断的咳嗽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高戴约都怀疑是自己梦靥了,但其他人都听到了这咳嗽声,只是充耳不闻。高戴约也无意去计较这咳嗽声哪儿来的,与他一个牢房的都是强悍能打的,他必须时刻警惕,而且无论如何他都在想办法弄到更多的吗啡——这是个好东西,能让人感觉不到一点疼痛。
事与愿违,他又一次挨揍,甚至囚服裤子都被撕开,然而他没想反抗,正闭着眼装死的时候,那咳嗽声却突然近了,像是鬼魅的召唤一般。
他瞇开眼睛,透过人群只见一个红色的身影慢慢走来,见面前没有让开,突然伸手一把拽住最前面一人的头发,没有感情地看了他一眼,一个肘击立刻让他痛得弓腰,随即按住他的脑袋将他撞在牢房门上。
剩下的人这才醒悟过来,鸟兽鱼散,全部没影。
高戴约艰难抬头看她,那个人只有一块陈旧颜色的红布披在身上,凌乱的长发下是一张苍白的面容,精致美丽得过了分,睫毛乌浓倾长,衬得眼瞳浅得几乎没了颜色。
他根本没有被关註,直接被踢到了一边,然后这个人一边咳嗽,一边扬长而去。
003
高戴约一生中见过的女子何止千千万万,或妩媚或坚毅,或文雅或粗鄙,世间百相,相由心生,然而无论何种女子,只凭一眼,在他心中,绝对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那个人是个例外。
他肯定那是个女孩,而这个肯定非常疑惑,难道这个男监因为是死囚牢,风气居然如此开放?这个女孩又是哪儿的,居然肯来?
他在做工的时候悄悄找上了一些无期徒刑且耗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旁侧敲击问了那个女孩的事情,却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回答,只是有个瞧起来快归西的老人咂了咂嘴,谈起最近那咳嗽声,说是给他看病的备用医生提起过,莫约是由于不少自来水从口鼻直接进入肺部,凭人体机能是排不干凈,却因为这医疗条件没办法治疗,拖成这个样子。
“看吧,等着吧。”老人笑瞇瞇道,“漂亮在这号子裏是最不讨好的东西,我老啦,无期也坐到头啦,但如果有个漂亮的小娃娃跟我一道走,结个阴亲,我也觉得不亏啊!”
高戴约没有理这个咸湿的老头,换了个地方做工。
当天晚上,他们这牢房纷纷从洗漱室归来,对面儿床铺的最晚回来,神情却像只兔子似的惶然,一进来就啪得一声关门,神神秘秘道:“我草……洗漱室打起了啦!典狱长在那儿都镇不住,我他妈花了好大劲儿躲出来的!”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立刻有人出声问:“典狱长都出动了?那闹事的岂不是……”
“当然是妆爷啊!也不知道怎么着,典狱长硬拖着她去洗漱室,刚刚一盆水浇上去,妆爷就发狂了——哎呦我的妈,吓得我转身就跑,蛋差点都没掉出来!”
这边嘁嘁喳喳半天,又有人疑惑道:“不正常啊,以前别说是浇一盆水,就是摁着她的头进水裏也没见她忍不了啊……”
立刻有人插嘴:“那是听说她以前受过抗压和抗药物训练,我看身手又是个出色的,能塞到这裏来,没准儿是个特工间谍之类的玩意儿呢——她长得也好看对吧。”
“何止是好看!可惜我再早半年来就好了——听说她刚入狱那会儿,被典狱长当众叫人……”
“都在七裏扒拉说什么啊?没听见哨子啊?睡觉!不许说话!”狱警在外面猛力敲击着铁门,一棍子闷断了所有的话。
高戴约在黑暗中沈默,他的眼瞳平淡而深邃。
高戴约没有想到,英雄救美的一天会那么快——不能说是英雄救美,只能说英雄和美都掉进老虎窝子,相依为命罢了。
起因是他因为旧伤覆发没做完工,狱警当日心情又极糟糕,不由分说将他关了禁闭室,然而这禁闭室是一排房间,中间只会用铁丝隔开,他看见了旁边那个房间中的红色身影。
那个人将头埋在自己的手臂间,一整晚都无法入睡,就算困得狠了,睡不到几分钟,又会因为窒息咳嗽而转醒。
反反覆覆的一个晚上,高戴约被吵醒几次,连日疲惫劳作,又不能睡眠,他深觉得自己都有些精神衰弱。
“餵。”高戴约出于对自己睡眠质量的考虑,摸出了随身珍藏许久的东西,虽说很舍不得,但还是隔着铁丝扔给了她,“你用这个。”
那个身影并没有动。
“那是吗啡,你用了后会舒服一点。”高戴约补充道。
“吗啡没用,我要酒精。”
高戴约头一次听见那声音,像是泉水中的琉璃,清越低冷,令人欲罢不能。
“你要……什么?”高戴约迟钝了一下再问道。
“我渴,但是没办法喝水,我要酒精。”
“对不起,我没有。”
“那我就没办法停止咳嗽,你也只能忍着,今晚别睡了。”
“……”高戴约忍了片刻,还是充面子道,“不全是为我的睡眠,我也有点好心的。”
“你自我欺骗,我没意见,记得别骗的太烦人。”
“我说……”
“伸出两只手,你觉得我会将吗啡丢到你哪一只手上?想三十秒,然后别说出来。”那个人似乎是捡起了吗啡,沈默地计数三十下,后准确地穿过铁丝网,准确地落在高戴约的左手上。
高戴约楞怔地望着对面。
“你跟我说一句话我就能看透你了,能够成功模拟出一个你,用你的思维去思考,觉察到什么转折可以令你改变主意。”那个人低声笑道,“你妈妈没跟你说过么,跟陌生人说话是很危险的,以后学着点吧。”
004
第二日,典狱长亲临禁闭室,带来了一份早餐,干巴巴的,没有水。
光明照射进来,对面的那个红色身影很没有胃口,将一块饼干捏碎后慢慢吃完了渣滓,便没有碰其他,阳光铺洒在她清绝的眉目上,身上仅仅一块红色的布匹。
高戴约没有睡醒,昏昏沈沈见听见那个极为动听的声音淡淡道:“迟佼社,我很渴。”
青年的典狱长微笑起来很是俊秀:“可是我让你喝水你又不喝。”
“我要酒精。”
“这可不行,你喝醉了会发酒疯的,你疯了不好看。”典狱长蹲了下来,像看最喜欢的玩具一样看着那个漂亮的女孩,弯起眼睛,“我们先做,然后我给你酒精?”
“不好,我痛。”
“你总是痛。”典狱长皱眉很长时间,忽然又放开了眉头,恍然大悟一般道,“可我为什么管你痛不痛啊?你在想什么关我什么事?你也疯了吗?”他坦坦荡荡直视女孩的眼睛,“你不要疯啊,要听话啊,不然变成溶溶那样的小疯子,我就不想爱你了。”
“不爱就会放过么?”
“这可不好说。”典狱长又皱起眉头,“我这个人没有道理,疯子都是没有道理的对不对?爸爸当年可以没有道理的把我关到那种地方,我也可以没有道理的杀了你,对不对?”
“你会杀了我么?”
“这也说不准啊!”典狱长忽然欢笑起来,抬手揪住女孩的长发狠狠将之撞在地面,血慢慢濡湿了黑发,他在血腥中俯下身眨动眼睛,“妆儿,我还爱着你啊!我还没爱够你啊!”
典狱长是个疯子,高戴约终于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在典狱长走后,对面那个女孩的□□也到了头,然而门口的狱警没有将她硬拖出去,而是偷偷摸摸进来一个少年,一进来就啧啧开来,还顺带数落道:“我说你别老招惹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唉唉你别动,我看看你脑震荡了没有……这是几知道不?”
女孩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口型是:“酒精。”
少年手忙脚乱将衣服裏的小罐子拿出来,一边凑过去餵一边恨铁不成钢:“我说你眼睛没事吧?睁眼看看这是几?别伤着脑子啊!”
女孩勉强睁眼,然后又迅速合上:“二”,然后还很不耐道,“你烦死了。”
少年哼哼唧唧:“还嫌我?看来没失忆……”
门口忽然伸出一个头,赫然是顾队长,赶忙招呼道:“小己,你带着人快出来吧,别耽误太长时间,不然典狱长那儿小叔我也不好交差。”
少年头也不回地答应了一声,随即拿过典狱长带来的早餐饭盒,掰了块冷硬的饼子,搓成粉餵给女孩:“你再吃点东西就算吃饱喝足啦,酒足饭饱我们再回去!”
女孩刚吃下第一口,忽然顿了一下,随后疯狂地吐出来,活像是吞了芥末粉。
少年吓了一跳:“小妆?小妆你别发疯啊!没水啊,这是饼子啊!”
女孩只把剩下的酒精灌完,然后心有余悸道:“难吃死了。”
少年疑惑尝了一口,更疑惑:“不难吃啊,饼子嘛,典狱长又不至于下毒害你,这还是新出炉的饼子,你再尝尝?”
女孩沈默片刻,又拿手指掂起一些粉末,不负所望地再次呸了出来。
少年楞楞地看着她,又看看手裏的饼子渣,不知所措,半晌后惴惴不安道:“我说……你是不是怀上了……”
女孩:“……”
女孩微笑伸手摸了一下少年的头发,然后抓住就往地上摔!砰的一声响,少年捂着个大包,疼得只抽气,眼泪汪汪地咬牙切齿:“小妆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女孩伸出中指:“小己,擦掉眼泪瞧瞧,这是几?”
在那样的牢狱生活中,高戴约能够想到,那一罐罐酒精,可以让那个女孩慢慢丧失了最基本的味觉,而在那次暴力事件下被撞击头部,彻底让她的味觉混乱,此后,最简单的吃饭对于她来说,也是一场酷刑。
她的所有绝望和痛苦,在那个疯子一般的典狱长面前,都是纸一般轻巧的废物。如果她不能出去,最终的结果只能是恶心的死在这裏,连尸骨都要烂在这个骯臟的地方。
怎么可以这样?
她做不到这样的死去,那只能活着——在骄傲死去的情况下,依然要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