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舜仿佛被他的话又一次刺激到了心肺,咳喘得气都要上不来。
杨崇杉不敢再多说,只是摇头道:“天下大乱,天下大乱啊……”
雁海安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头皮都要炸开来。
戎马疆场的人,被自己效忠了一辈子的九五之尊,跪在地上祈求斩杀同袍,这天崩地裂的情景,她只是想想都觉得肺裏像进了沙子。一边是忠,一边是义,张舜想要的两全,只有弃了自己这一个法子。
雁海安眼裏升腾起怒火,她看向咳得奄奄一息的张舜,说:“张叔叔,随我进城,虎贲军原地扎营。”
说罢也不管杨军师如何阻止,走到车头拽起缰绳,喊了声“驾”,驱着马车向城门驶去。
虎贲军其余的将领,包括刘秃子在内,连夜收到了从九河城中运送出的大批御寒衣物和吃食,营帐附近有人送来了炭火,喊的是:“兄弟们,来趁热!”
跟着衣物和吃食一起来的,还有三十多名大夫,从身上挂着的褡裢裏往外一把一把掏药丸,碰上伤寒严重些的,就蹲下来给人号脉。
一时间虎贲军顾不得疑神疑鬼,纷纷挤上来领热粥和大馒头。
严德昌也挤在人群裏领到一份,端着正要走,被人揪住了后脖颈子。
“大胆!”严德昌怒道:“哪个不长眼的!连监军大……”
话音未落,连带周围跟着的三个小太监一道被人捂了嘴蒙上眼睛带进了九河城。
严德昌又一次回想起上次被捆成一团蹄髈之后的遭遇,忍不住发起抖来,挣扎着叫道:“放……放肆!咱家是监军!咱家可是带着圣旨的!”
“狗屁圣旨!”严德昌被摘掉眼前的黑布,眼前的雁海安横刀立马地坐在炭火旁,在她身后的床帐裏,张舜周围围满了大夫。
“你……你们……你们……”严德昌这才发现事情不对,举起蹄髈一样的手指着雁海安。
“如今的圣旨不好使了,知道吗?阉人。”雁海安轻蔑地用“阉人”称呼他,“让你进来呢?没有别的意思,主要就是想借着这裏灯火亮些,让你看看。”
严德昌坐在地上,看着雁海安一步一步走近,都城裏的逸王妃,此时半点没有那柔美贵妇的气质,比起上次如此走向他的雁平丘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雁海安一把拽起严德昌的头发,将人的头颅向后拉,左手抬起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顺着严德昌的脖子,慢慢地划了下去。
“让你看看,拜错了神,这天是如何塌的。”
最后几个字,倒不知严德昌是否还听得到了。
一夜之间,九河以北尽数归了雁家。
雁海安想派人送消息给惠都,提笔不知如何写,问坐在一旁看书的逸王爷,逸王爷笑着摇了摇头,接过笔沾了墨,抬手在纸条上写道:“虎贲大败,监军战死。”
雁平丘得到的消息,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听说二姐亲手斩杀了严德昌,雁平丘还有点可惜,他对周不辞说:“你看,明知这人会死在我雁家手上,当时你还拦着我。”
周不辞不忍直视地看着他,心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就知道惦记个太监。
“阿鲁河上冻了,草原今年怕是要不太平。”周不辞问:“将军如今怎么想?”
“无论如何都要将人拦在念州,阿姐在九河挡着朝廷,万一我们拦不住,阿姐那边就危险了。”雁平丘瞧着沙盘。
这些日子雁平丘忧心战事,还忙着屯田,整个人晒得黝黑,还瘦了一大圈,眼窝更深,鼻子倒也更挺括了。周不辞不合时宜地想着,他的少将军真是俊俏,想得走了神。
雁平丘见他不说话,捏他的脸,说:“想什么呢?”
周不辞红了脸,好在夜裏灯暗,也看不清,只说:“没有,想着天下太平了,与你一道种田去。”
雁平丘“嘿哟”了一声,瘫坐在椅子裏,摆手道:“别提种田别提种田,那个太难了!”
“有多难?不就是撒一把种子下去,能比行军打仗还要难?”周不辞靠坐在桌子上,故意逗他。
雁平丘苦着脸:“你不懂!你没弄过!我也舍不得让你去弄!”
“你懂!”周不辞揶揄道。
两人正笑闹着,外面传来狗儿的声音:“报!军情急报!”
雁平丘敛眸,说:“进来。”
狗儿冲进门,单膝跪地说道:“将军,草原异动,有小股部队从狼头部落出发,目前已在南下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