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接着说,方才看你神情,似是知道下毒之人的来历?”
“与追杀我的想必是同一伙。”
“何以见得?”
“我自惠都出发,沿官道北上,第一次遇袭便是在离彰德还有十多裏的树林。当时走累了,我便让车夫停下到路边歇会儿,那边有条河滩,车夫说想往前走走,看能不能找点水饮马,独自牵着马往前走了。我与书童见他久去不会,沿着河滩寻他,走了没多远,就看到马卧在地上,口鼻都在流血,车夫倒在马旁,也没了气息。我们以为遇到了山匪,就想回车上躲着,谁知刚一回头就看到几个黑衣人,他们都拿着这么长的刀!”周不辞用手比划了一下,“我当时害怕极了,就往旁边的林子裏跑,以为书童也跟在身旁,一直跑到了天黑,还不见书童跟上来。”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声音有些颤抖,接着说:“我在一个树洞裏等他,又怕人寻到,就用树枝和杂草掩住洞口,又冷又饿,就这么等了一夜。”
雁平丘看他说得可怜,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以示安慰。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听外面没有声响,就想原路返回去找我的马车,毕竟车上还有书……寻着水声,一路走回河边,就看到我那书童……”周不辞不自然地看了看窗外,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和鼻尖逐渐泛红,又试着开口道:“我那书童……”然而终究还是说不下去,吸了吸鼻子,眼泪就滚下来了。他带着哭腔说:“是我害了他,都怪我。”
雁平丘递了个手帕给他,周不辞接过,接着说:“后来我孤身一人绕过官道,想从弈津绕路,路上遇到了不少逃难的百姓,阿笋便是那个时候捡到的。我混在难民裏,想着人多一些,歹人也知道进退。但是谁知道走过弈津没多久,露宿在一个破庙裏,还是让他们堵上了。他们举着刀……”周不辞举起瘦弱的手臂,模拟一个用刀劈的姿势,“这样劈过来,我怕他们伤了阿笋,替她挡了一下,这才受了伤。那人刚好也劈断了上面挂着的经幡,我趁他们被经幡蒙了头,抱着阿笋逃出来的。可惜临走都忘了看那是个什么庙,一定是庙裏供奉的神仙看我与阿笋逃得可怜,显灵降下经幡救了我们。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回去给神仙老爷好好修葺一番,报答神仙老爷的救命之恩!”周不辞红着眼眶红着鼻头,坚定地发着大愿,在雁平丘看来,却像只白色的小貂,他以前打猎时看到过,远远竖起身子探头探脑地看人,鼻尖也红红的,怪可爱的。
雁平丘咳嗽两声,坐直了身体,想要安慰两句,还没开口,关醇就端着酒壶敲门进来了。
关醇:“……”将军抿嘴端坐,周先生红着眼眶,他下意识看向阿笋,见阿笋低头拽着小黑狗的皮绳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以为是小黑狗惹恼了将军,急忙放下酒壶,后退半步单膝跪地,“将军,狗是属下硬塞给阿笋玩的,周先生事先并不知情,阿笋还小!将军要罚就罚属下吧!”
雁平丘:“……”
周不辞:“……”
关醇:“?”
雁平丘把空酒瓶放在托盘上,被关醇这么一搅和,气氛全没了,他示意关醇先下去,对周不辞说:“先生为了相助我龙牙军,数次身陷险境,病中还遭毒手,我替龙牙军先谢过先生了。”
周不辞站起身,端起手臂对着雁平丘深深一躬。刚直起身来,听到雁平丘接着说:“至于这女娃……”
阿笋跑上前躲在周不辞身后,瘪着嘴探出头,一副等着雁平丘发落的样子。雁平丘说:“狗得改个名字,不许叫将军。”阿笋听他这么说,扯着周不辞的衣角,仰头看向周不辞,委委屈屈地摇了一下:“先先……先先起名字吧。”周不辞嘴角抽搐,心想“雁平丘你可真行,这茬还过不去了。”赔笑说道:“将军,您看叫什么名字好?”
“其格其”雁平丘也撸了一把狗头,小黑狗循着他手上残留的卤牛肉味尾巴摇的更欢了,忍不住叫了一声。
“忠贞?”
“你懂这裏的土话?”
“老师懂得比我多,教过一些。”周不辞眉开眼笑:“是个好名字!”,他转身对阿笋说:“其格其以后就是阿笋的好朋友。”
阿笋记着之前他说的“起了名就是她的”,眼下是雁平丘拍的板,她有点担心不是自己取的名,小狗不跟自己要好,迟疑地皱着眉,听周不辞这么一说,才放心下来,用力点头:“嗯!阿笋的好朋友!”周不辞把桌上的肉拿了一片递到阿笋嘴边,阿笋用手接过来,自己咬了一半,剩了一半又递到小黑狗嘴边,一边餵一边说:“其格其吃吃!吃了就是阿笋的好朋友!”小黑狗对自己到底跟谁当好朋友毫不关心,但是它太关心这个肉了,盯了一下午眼睛都快放绿光了,肉终于到了嘴边,激动得腿脚有些发软,尾巴摇得要起飞,含泪大口咀嚼起来。但凡能说人话,它一定会谢谢阿笋的祖宗八辈儿。
炭火烧得劈啪作响,雁平丘余光看向对面椅子裏的周不辞,蒸腾的酒气裏,他被一种不真实的温和包裹起来,有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这样很好,跟他以前任何一天的黄沙烈日和漫天大雪都不一样,他有点想要一直这样跟他对坐下去。有些话他没有对周不辞说过,最近他的噩梦,在结尾血流成河之后,总有一些不算灰暗的新剧情。他摩挲着酒杯,仔细回想着那些光怪陆离裏透出的微光,流出了鼻血……
周不辞:“?”
雁平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