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只好……这样,熊校尉,军中有多少人像你一样会说蛮子的土话?”
熊校尉一脸呆滞,“啊?左右也有……千八百人吧。”
“你去点出人数,带着这些人去乌云卓来路的补给线上,将沿途小部落裏的人驱赶到合林川的树林裏,赶不走的就地斩杀掩埋,你们换上他们的衣服。再去马房支五百斤巴豆粉。”
熊校尉:“啊……?”
周不辞:“嗯。”
雁平丘傻眼了。
“巴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周不辞,野路子打法他也是知道一些的,但是这么没皮没脸的损招都能用得如此活泛的人,真的不多见。他不禁相信了周不辞真的是徐闻业的亲徒弟,毕竟当年的徐闻业,那可是发明了金汁炸药的鬼才,后来他自己也被熏得睁不开眼了,才又去改造了弯刀火铳,雁平丘心说徐老头玩儿得太臟了,教个徒弟出来也是专攻下三路。
雁平丘不会忘记当年徐闻业还在给他老爹当军师的日子,与雁篆俩人在火器库折腾了小半个月,鼓捣出这么个破玩意儿。那段时日,整个念州的茅厕都空了,雁平丘当时作为填补弹药的步兵,每每出战,几天都吃不下饭,一开口就呛得涕泪横流,虽然每次都是胜仗,但每一战都赢得臭气熏天,战场附近一带更是连畜牲都不愿意走近。如今当年的战场,周围全都是小部落,因为那裏的草长得比别的地方都好。
“当然是用来下药啊。”周不辞说。
雁平丘目瞪口呆地听他说完,马上回过神来,迅速转身对两个副将安排道:“冯定州,你与徐修德先去合林川等接应,薛克蛟,你带人去踏狼沟设伏,立刻出发。”
大伙儿躬身领命出了议事厅,还跪在地上的熊承晖两手抱拳,举过头顶,说“将军,请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雁平丘上前蹬了他一脚,说:“你,先给我滚去县衙通知刘芳收火油!”
熊校尉大声道:“是!”,说完感激地看了一眼周不辞,退了出去。
“其余的人,去清点自己帐下会说土话的人,凑齐了到校场集合,等老熊回来就出发。”
众人应声而去。
另一边,在乌云卓的帅帐裏,天灵盖事件的受害者家属,乌云卓本次政变的最终赢家,新任大单于岱钦,刚用鞭子活活抽死了一个护卫。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捧在掌心上长大的小儿子,草原的雄鹰,乌云卓未来的领袖,竟然被人钉在马腿上,尸首都没找回来。护卫给他讲述经过的时候,他捏碎了一个杯子。
阿斯尔的死亡给他篡位成功的喜悦裏笼上了一层阴霾。他把多年跟随老单于的精锐派给阿斯尔,本意是想护送他离开暴风中心,自己好趁这几日肃清乌云卓的军队。结果阿斯尔离开了暴风中心,却踏进了死亡中心。
岱钦扔下鞭子,愁苦地把头埋在两手中间。他以为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戏码,只会在父汗和大哥身上上演一遍,然而草原之神惩罚了他,让他先成为了这出戏的主角。他愤怒地让人把长老们叫来,准备集结人马南下进攻。
岱钦红着眼睛,问“有谁愿意做先锋,第一个砍下中原人的头颅?”长老们默不作声,谁都不想被岱钦的怒火波及,适才被鞭子抽死的护卫的惨叫还回荡在乌云卓的上空。其实这些长老之中,有一部分并不愿意跟中原朝廷继续对抗。以乌云卓在草原的实力,每年向中原缴纳一些岁贡并不是多大的问题,而换来的奖赏和互市的利润,也远比他们依靠武力得来的要丰厚得多。因此他们在老单于退位之初,内心是有些欢喜的,岱钦的哥哥即位时曾经与他们彻夜长谈,给他们各个都安排好了边境互市的种类收益和分摊区域,他们不用再挎着刀连年奔波,只需要躺在帐篷裏数钱就行。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岱钦囚禁了大哥,上位了。如果这只是把他们推向悬崖的第一步,那么阿斯尔的死亡就是彻底把他们抛进了战争机器的深渊。
长老们好像能感觉到,草原之神伸出一只大手,将乌云卓这驾战车的炮火点燃,推着他们走到战场上,托着他们的胳膊举起银晃晃的刀,砍向望不到头的命运。比起钱和安逸,草原男儿的尊严被中原人踩在地上来回摩擦才是他们真正应该愤怒的原因。如果此时有人站出来说一句,乌云卓的未来不应该交给战争,只怕下一个被肃清的就是自己的家族。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为了避免后方有变,岱钦在向狼头部落派出信使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嘆了口气,抓紧了一直攥在手裏的马鞭。
乌云遮住了最后一点月光,草原的夜晚像个巨大的坟墓,只有狼嚎一样的风声。岱钦没有带护卫,一个人悄悄踏进了囚禁着大哥的帐篷,用马鞭勒住了他的脖子,这也是他从小到大最想做的事情。将死之人最后迸发的力气总是格外大,挣扎之中岱钦的脸上被抓出了几道血痕,他无暇他顾,潦草地用肩膀蹭了一下被汗蛰疼的伤口,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一股淡淡的腥臊顺着吹进帐篷的风在空气裏弥散开来,地毯上一滩水迹逐渐扩大,慢慢停住了。
等手裏的人终于停止挣扎,岱钦直起腰,坐在尸体旁大笑起来,他笑得太过剧烈,连带着咳嗽和眼泪都止不住了,“你看你的丑样子哈哈…咳…哪裏……哪裏像个大单于啊哈哈……你配吗?”说着他踢了一脚尸体,怎么都止不住狂笑。“你为什么还睁着眼睛?也好,既然这样,你就看着吧。”说完岱钦转身出门,不一会儿他推着淌着口水的父汗回来了,老人被他从床上拽起来,睡眼惺忪地推到大哥的尸体旁。他抓住老人的头按到地上,强迫他看眼前的人,可惜父汗已经老糊涂了,否则真应该让他瞧瞧,他从来都看不起的小儿子有多勇武,而那个从小就踩在自己头上对谁都只会笑的大儿子,被自己勒死时失禁的丑态。
老人趴在地上,呜呜地哀叫了两声,爬向旁边的尸体,他摸了摸已经凉透的大儿子的脸,突然间明白过来什么似的,用手猛烈地砸了几下地面,回头看向他的眼裏,分明又带着曾经叱咤风云时的震慑和鄙夷。岱钦不想看到这种让他恶心的眼神,他用脚踩着老人的头,让他转过脸去,贪婪地说“他不肯闭上眼,那你就再好好看看他吧,因为乌云卓的马蹄踏碎中原城墻的样子,你可能都看不到了。感谢我吧,父汗,你们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